第26章 摆丧舞步【下】(1 / 1)

对于“孤独死者”的代理安葬服务条款,田家婆娘讲得很具体、很详细。

而她的讲解还在继续。

“此外,死亡之前三个月,必须通知我‘田氏代理福寿店’。

“逾期不通知,不能视我‘田氏代理福寿店’违约。

“死亡地点在郡城三百里范围内,我‘田氏代理福寿店’负责免费车马接送。

“安葬地点必须是在我‘田氏代理福寿店’指定的丧葬地点。

“我‘田氏代理福寿店’在城外有自家的安葬基地。

“它面积广大,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不会有拆迁风险,也不存在产权争议,因为它乃是我田家的祖传基业。

“所以,我方一定能保证客户入土为安、乐享阴福。

“如果您有兴趣,欢迎来我城外‘田氏福寿广场’参观和体验。”

对于田家婆娘的邀请,杜布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

“不过,我方也要求,客户在死亡时不能存在严重的传染病。

“如果存在,那我方可以拒绝提供原来的高标准服务。

“按照郡府的传染病防治律令,我方只提供低配版的‘土瓦’套餐,并且是采用‘直接烧掉’的方式。”

田家婆娘继续解释。

“这个自然。

“但费用你不能全收吧?”

杜布疑惑道。

“我们最多、最多退还三成。”

田家婆娘解释起来有些结结巴巴。

杜布知道,这奸商肯定会将将那三成也吞掉。

但这事儿只要到“乔氏牙行”公证,问题就不大。

——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杜布想到,现在自己只是使用那“成百上千化形诀”将身高缩到了一米九。

自己本来的身高,却是超过了二米七了。

而在体重上,自己已经重达好几十吨。

如果是普通的杠夫,不要说八人抬杠,就是十六人抬杠,也抬不动自己那沉重的身子。

这些凡人何以能安葬自己?

“如果我有三四米高,比好多头水牛还重,那你们怎么安葬?”

杜布问道。

“我们是行家,您勿忧虑。”

田家婆娘道。

“只要是死了的,哪怕你是头大象,我们也能拖下去入棺则入土。

“迄今为止,我已经给有钱人家的五头大象作过葬礼呢!”

原来,这郡城还有人将大象作宠物。

——

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杜布掏出了一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两。

按照五千五百八十八两银子的交易金额计算,他总共缴纳一千一百一十一两银子。

然而签署下交易文书。

署上双方的大名。

“杜腩”

“【莫上花】”

后者是“田家婆娘”的名字。

而这“田氏福寿店”是她夫家的产业,现在大部分由她打理。

“你知道这地方不?”

杜布掏出了从“乔氏牙行”拿来的租约。

那是自己的目的地。

【过氏宅】

——

“您要去‘过氏宅’?”

“那地方环境不错。”

名叫“莫上花”的田家婆娘出门,给杜布指路。

她指向了远方背靠树木茂密的一处山冈。

路途有七八里地,可谓不远不近。

杜布注意到了那处名叫“过氏宅”的租屋。

它是一处青砖黑瓦屋,质量不错,面积也不小。

至于环境嘛,它处于山岗附近。

不远处坟茔遍地。

还有不少的吹打声、鞭炮声和哭丧声隐约传过来。

显然有人在办丧事。

“难怪这么热闹,而租金又那么便宜了。”

杜布双腿迈开,准备前行。

这时,莫上花叫住了杜布。

“这位兄台,如果要过去,我建议您体验一下我们的‘生前追悼及下葬’项目。

“费用不高,只有二百两银子。”

——

“你何来此说?”

杜布心中一动。

这世界上有很多的体验项目。

但“生前追悼及下葬”,却是开天辟地、别出心裁的新体验。

“一方面,我看兄台您出手大方,一看就不差钱。”

莫上花笑靥如花。

“另一方面,人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人们常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但‘生’自己不能亲眼目睹。

“而要看淡死,那就需要事先体验一把了。

“体验了后,肯定就会珍惜生命。

“所以,我们这‘生前追悼及下葬’项目,倒是有很多人追捧呢!”

——

“竟然还有人追捧?”

杜布纳闷道。

哪怕自家已经是修为不低的凝液四层修士,但面对凡人层出不穷的创新,自己也还是感觉脑瓜子不太够用。

“是啊!”

莫上花道。

“对此,只有我们内行人才知道呢!

“这个世上啊,有很多人想不开。

“他们一天到晚不吃不喝,既不见人,也不搭理人。

“然后,他们就会有低血糖,就会有妄想。

“再然后,他们会觉得,拿东西一喝、拿绳子一套、或者抱块石头往河里一跳,然后就一了百了、没有烦恼。

“其实,对于这种人,只要给他们来参与一次我们的‘生前追悼及下葬’项目体验,寿衣一穿、白布一盖、棺材合拢、杠子一抬,然后再放到土里一埋,那这这种的心病,就比什么病都好得快。”

——

“唔,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杜布沉吟道。

“我这可是行家话啊。”

莫上花笑道。

“现在,我们店可是郡城的‘隐识干预会’的指定项目体验店呢!”

莫上花朝着其门口处挂着的“隐识干预会”牌匾指了一下。

而这个牌子,杜布刚来时就已经看到了。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但你收费这么贵,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承担得起的吧?”

杜布问道。

“确实是这样,”莫上花点头道,“但人之生死,乃是大事。

“而这郡城,有钱人并不少。

“想不开的有钱人及其家人同样不少。

“所以,每年我们都能接上三五单。

“而且,效果还不错呢。

“起码,体验过我们店项目的患者,回去后五分之三痊愈,其他的则仍然选择了不归路,属于‘实在不可救药’的类别。”

——

半个时辰后。

“田氏福寿店”外。

门口摆起了一个上好的楠木打造,红色油漆、做工精美、严丝合缝的棺材。

它架在上两条长凳上。

而在离棺材六七米的地上,有一张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位中年男子脸色蜡黄,身上穿着上等黄斑黑丝寿衣。

一会儿后,两位杠夫弄来白布,替这位身材高大、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盖上白布。

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哭喊声响起。

【我的好老公、老相好啊!】

【你真是死得实在太早啊!】

【十五岁我俩就竹马青梅,】

【现在你要就一了百了啊!】

女人哭得像快要像断气了一样。

“嫂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有其他的邻里妇人过来劝慰。

——

“奏哀乐!”

司礼唱起了葬礼节奏。

呜咽的喇叭声响起。

“鸣小炮!”

鞭炮声响起。

“入殓!”

八位杠夫,四人分别抬起手脚,其他四人分别捧起脑袋、身子两侧等。

在妇人的哭喊声中,早死的中年男子被抬入棺材。

然后,棺材里,白布合拢。

边上石灰堆满。

再然后,棺材盖上。

——

“奏哀乐!”

司礼又唱起了葬礼节奏。

呜咽的喇叭声再度响起。

“鸣大炮!”

司礼又唱道。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响起。

“抬杠!”

八位杠夫抬起了柏木做的杠子。

与此同时,八位杠夫抬起了楠木做的棺材。

“一二一”

在杠头的带领下,八位杠夫一齐唱着节拍。

他们脚步相互配合。

我左脚。

你右脚。

我向外。

你向内。

再换过来。

如斯重复。

他们八人合跳起了“摆丧舞步”。

“良辰已至,启程!”

司礼再度高喊道。

——

然后,八位杠夫抬起棺材往前冲。

他们的脚步很快。

他们似乎想早点把人埋了,好早点收工。

“慢点!慢点!”

后面的乐队喇叭师傅喊道。

因为走得太快,吹喇叭会吹得不顺畅。

于是,速度又慢了下来。

抬棺和送葬的队伍,继续向前。

捧着中年男人那位死者画像的半大孩童披麻戴孝,走在队伍最前边。

队伍游街过巷,以让死者享受在这人世间最后的荣光。

而在这支队伍后头,跟着一只威风凛凛、有些吓人的大黑狗。

大黑狗的身上,则站着一只金刚鹦鹉。

——

而棺材里,“死者”杜布正在体验。

这种体验的感觉,唔,要怎么说呢?

“很快乐?”

谈不上。

“很伤心?”

也谈不上。

因为自己根本上没有死。

“很惊悚?”

作为修士,杜布完全不相信鬼魂之类的东西。

如果来鬼了,打死就是!

“很怪异?”

这有些接近现在杜布的心理。

因为让活人去体验丧葬服务,本来就很反常。

但“感觉怪异”只是有些接近。

因为杜布还想到了更多。

——

死亡是一种特殊的情感。

当穿上寿衣的那一刻,杜布就觉得,自己似乎就离这人世有些远了。

而当盖上白布,听到了莫上花那呼天号地的哭丧声,杜布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人生。

哪怕自己还未经人事,哪怕自己还是孤身一人,自己也还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亲人远离。

肉体丧失。

灵魂消失。

“死亡已至。”

杜布将全身的三成灵力收回至一成的水平。

自己被放到了棺材里。

如同在半山村老家所旁观的那样,司礼叫起节奏。

棺材板盖上。

八位杠夫费力地抬起。

哀乐奏起。

八位杠夫唱着节拍,脚步相互配合。

他们跳起了“摆丧舞步”

自己在棺材里一晃一荡的。

——

“来到这个世上,就如同没来过。”

但有的人死了,其印记还留在这个世上。

这属于那些对人类有大用之人。

当然,这也属于那些对人类有大恶之人。

无论善恶,皆涉利益。

大善大恶,皆属于印记。

而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如果这样的人死了,那就真是一了百了。

即使有人挂念,也只是挂念到子辈。

孙辈还挂念的,当然也还是不少。

但到曾孙辈,则几乎很少了。

人如蝼蚁,只是这个世界上的过客。

——

至于修士,他们汲取天地灵气,从而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乃至威力无穷。

对于这些人,自己见识不多。

主要是在通北县贾家见过一些。

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也不过尔尔。

当然,他们都是千年修士世家的一分子。

千年岁月,悠悠而过,他们如同那家族“池塘”中的微不足道的一条小鱼。

绝大部分都没有机会留下什么痕迹。

而到临死之前,他们或许还想要更年轻、人生再来一次,再来做一次选择吧?

可是,那个世家就是那个鸟样子。

如果再生于其中,会变得更好一些吗?

杜布不知道。

——

当然,那是别人的事情。

可如果自己是那普普通通的通北贾家的一名修士,如同那素未谋面的贾笠章,家里因助学而一贫如洗的贾朝东,乃至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