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雁跟着父亲回到了娘家。她的不幸遭遇使全家人脸上都写满了忧郁。
母亲用衣襟擦了擦眼角道:“早知道他对咱金雁不好,咱还能给他吃鸡蛋,给他吃屎才合适呢。”
父亲对母亲说:“她妈,你也甭生气了,再生气也不顶用咯。先让金雁好好歇歇,等她心舒坦点了咱再说吧。
几天后,金雁说她想去玉娥家。
肖华义说:“也行,只是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操心不要发炎了。你逛几天就回来。”
金雁答应着走出了肖家村,脚上的皮鞋尺码不符夹得脚生疼,拇指处还起了泡。她想了想,就决定先去商场另买双鞋再说。
商场人声鼎沸,挨肩擦背,行人各色各样的脚和鞋子从金雁眼前匆匆掠过,布鞋、旅游鞋、皮鞋…….金雁忽然想:婚姻如鞋子,选择满意的婚姻如同选了满意的鞋子,什么样的脚穿什么样的鞋,万一穿错鞋,可就要受折磨了,只有穿合脚的鞋,才能走更远的路,因此两者在作出选择之前,一定都要慎重。只不过,只不过鞋子不合脚了可以随时换,可婚姻呢?
她忽然很想写一篇鞋与婚姻的文章,甚至像有人在心里给她念似的,语句一个个朝出蹦,文章从头至尾竟都出现在她的脑际,只需用一支笔做记录就行了。”灵感!”,她近来总是有一种非常想写东西的冲动,似乎就是这种所谓灵感的东西冲撞着心扉,她知道,这个时候跳出来的文字一定是她过后写不出来的。然而身边一滩子事咋说也得干,家里的事又多得让她心烦,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一次次惊飞了她诗歌的意象,瞬间勃发的写作**也一回回如鸟儿一样飞得不见了影儿,如同昙花一现。此时处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金雁无奈地又让所谓的灵感自生自灭了。她有种朋友来了没好好招待,只好让他走了的感觉。可惜了!可惜没有及时扑捉!金雁叹息一声,撩了撩飘在眼前的头发,放眼朝前——老远,金雁就看见服装柜台前的梁妮向她招手。梁妮的头发这回又换了个新花样,黑发染成了金黄色,呈爆炸状。穿衣打扮也像城里人一样性感而时髦。虽然厚厚的脂粉没有完全遮住眼角的皱纹,但她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妖娆。她走到金雁跟前,小声地问:“怎么,和贾宝打架了?”金雁惊诧地望着她,一时间猜不来梁妮是如何得知的。她从没有对梁妮提说过她和贾宝之间的事呵。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梁妮的问话。
“我就说这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连阿飞这个“武大郎“都他妈的三天换一个情人!金雁,你在建筑队做饭时,阿飞有没有欺侮过你?他这个人可是眼睛到处瞟的人,见了女人就围不动了。”金雁摇摇头,很快又岔开话题:“我来这儿是想买双鞋,你帮我参谋参谋好吗。”梁妮疑惑的看看她,不解地问:“你脚上的红皮鞋不是新的吗?挺好看的,怎么又要买?”“外边看是气派着,可脚都被它夹烂了!”金雁说着和梁妮一块向鞋帽柜台走去。
金雁找了个无人处换鞋,脚上的伤疼得她直抽凉气,“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怪不得别人!夹烂了也怨不得外人!”她想。
穿着新买的鞋站在商场的大镜子前,一眼就看到了额头上的伤疤。金雁心里马上明白过来:噢,怪不得梁妮能知道呢。敢情婚后的女人,身上要是有伤,八成都是她的丈夫给留下的。要不梁妮怎么一说就准,她为什么不会说是自己把自己弄伤的呢?金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手在额头上摸了摸,那伤疤还很疼。她定了定神,告别梁妮,坐上了去玉娥家的车。
玉娥是在金雁结婚以后才和马甲屯的建锋结婚的。马甲屯在葫芦镇以北的塬上。她和建锋在家开了个小商店,闲了还在家里做着卖馍的生意。他们的独生女儿娜娜技校毕业后,招了个上门女婿。这个上门女婿知书达理,使这个家更显得幸福美满。村里生有几个儿子的人家如今却是“媳妇娶全啦,儿子跑完啦。锅台盘满咧,老人没人管咧 “,他们无不羡慕玉娥和建锋。
记得上次她去塬上参加娜娜的婚礼。那次婚礼上她意外的遇到了老同学王刚,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又惊又喜。认出坐在身边的是昔日好友金雁,王刚也明显地吃了一惊。他的表情急剧地发生着变化,随即很快地摁灭了手中的烟头,有点内疚地说:“抽烟的毛病老改不掉…..呵,不知道你来了。”他发现已为人妻为人母的金雁,虽然被岁月夺走了青春与靓丽,但身上仍旧有一种好多年不曾消退的羞怯和纯纯爽爽。他望着金雁,随即眼里便闪烁出一种异样的光亮。他眼里的这种光亮对金雁来说也并不陌生。早在秦风中学上学时,他俩就是同桌。一次期末考试中,金雁的笔突然坏了,她把笔拿在手里捏弄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只好用求助的眼神不住地四下张望,希望有人能帮帮自己。这时,她发现同桌王刚不声不响把一只圆珠笔放在了她的面前。立马像是遇见救星似的,冲着王刚感激地笑了。那学期,她没有留级。还有一次,班上组织学生们去王刚所在的村马甲屯参加劳动,金雁在搬砖时,不小心伤了手指,老师派班长王刚把她带到附近的卫生所里,正好那天是王刚母亲值班,他让母亲给金雁包扎了伤口,开了药倒水递给金雁,坐在身边看着她把药吃下。又拿来母亲洗好的苹果塞到金雁衣袋里。看得她母亲在一旁一愣一愣的:“这是谁家的姑娘啊?你怎么冒冒失失把人家带这儿来啦?”王刚调皮地一笑:“我同学。”毫不理会母亲诧异的眼光,也不对她多做解释,挽着金雁的胳膊就跑了出去,直至看到有人过来才松了手。
从这以后,金雁就对王刚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好感,没有大字贴、橡皮泥什么的就找王刚借。王刚对她好象也挺在乎的,看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种异样的光亮。背地里还约她一起吃饭、唱歌。一起看电影、逛公园。但这一切由于是在“地下“秘密进行,竟然也没有显山露水,没有被人发觉。在全班同学面前,他俩只是各读各的书,一般很少说话。对外也都守口如瓶,即就是对好友玉娥,金雁也只字未提。其实更多的,她是觉得没有必要给玉娥说。她还本来就是不谙情事的少年,还不懂得她和王刚之间算不算是爱情。只是觉得和王刚在一起感觉很好,觉得这样挺好玩、挺开心的。她只是想感受一下这份存在于现实之外的另一种让人心里舒服的感觉,也感受一下所谓的浪漫吧。她当时压根也没敢想要和王刚永远在一起,她觉得自己配不上王刚,王刚不光人长的帅,而且家庭也是当时农村里的富裕户,他的父母都是医生,这就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羡慕不已。家境贫寒的金雁更是觉得不敢高攀,也不曾想过她和王刚的交往能有结果。后来有一天,王刚突然不来上学了,过后金雁才得知王刚的父母把他转到另一所学校里去了。从此,金雁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刚。直到玉娥嫁到马甲屯,金雁才从玉娥嘴里听说王刚已和一个城里姑娘订了婚,她心里不知为何竟莫名的有一种失落。
现在两人又一次相见,却己都是人到中年。
刚说了几句话,王刚就被人叫走了。
金雁举起筷子,竟然心绪不宁没了食欲。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席间端盘送饭的全是统一着装,而且饭菜质量明显高于一般。一打听才知道这是肖家村的肖繁荣发起成立的“一条龙服务队“,就是由农民自发组织,提供农村宴席“一条龙“式上门服务的“流动饭店“,小到桌椅板凳、茶碗怀盏,大到司仪、录象。乡下人“过事“需要的东西,这个服务队几乎一应俱全应有尽有,方便了群众,省去了庄稼人的许多麻烦,并且还节省了不少的开支, 可谓省心省力经济实惠,深得农家人的称赞。
说起肖繁荣,人们就知道他是肖二爷的第二个孙子,就不由得想起当年考上大学荣耀乡里的老大肖繁进。肖繁进因偷盗、抢劫好几次被刑拘,肖二爷去世十周年时他才回家,却鼓动乡邻学**,后来听说成了**的头头,再后来人们见到他的尸体被烧得焦黑,才知道他自己把自己烧死了。
家里为供肖繁进上大学,虽没有倾家**产,也是一贫如洗了。老二肖繁荣成绩优秀,但家里却实在无钱供给,只好辍学回家务农。可他却不气馁,发誓要脱贫致富,挣钱来供养弟弟肖繁贵上大学。他先后种树、养殖、跑运输搞过各种经营增加收入。后来灵机一动,又组织成立了“一条龙服务队“,他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供养弟弟肖繁贵上了大学。
肖繁贵可不象肖繁进,他可以说是一个品学兼优、能文能武的人才。现在他已是一个部门的经理。他不光孝敬老人,还自己掏钱给肖家村建了夜市,修了水塔,资助了几个贫困学生呢。人们想起来就说:“同样是一母所生,同样是大学生,弟兄三个咋也不一样咯!”
娜娜结婚后不久,玉娥曾带心情不好的金雁去他们的塬上走了一圈。那时已近深秋,塬上的树木花草已大多凋谢。两人走累了,就在路边选了一块地方坐下来歇息。金雁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随便划着,玉娥不时望着远处,一边和金雁说着话。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吃力地背着一个舌皮袋子气喘吁吁从她们身边走过。玉娥马上停止了和金雁的交谈,站起来向男孩招手:“伟伟!过来。”被叫做伟伟的男孩弓着腰,一头大汗,呼哧呼哧地走了过来。玉娥一把从男孩背上取下袋子,使劲朝一边的坑里扔去。袋子在坑里很快发出咚的声响。玉娥问伟伟:“你爸又罚你背着石头在这儿走圈圈,是不是你叉上网了?背石头的感觉挺好吧,是不是很舒服?”伟伟不回答,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玉娥说:“知道这样不好受你就不要再去网吧了,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才对。你回去给你爸说我把石头给扔了……记住以后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伟伟不相信地看着玉娥,半天反应不过来,抠着头皮,嗫嚅道:“我不敢回去,我爸会打我的。我,我昨晚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那你得记住以后要按时完成作业哦。现在阿姨不让你背石头。你回家就做作业!就照我的话对你爸说……”
看着伟伟离去的背影,金雁说:“现在的孩子也真是,想想咱小时候,玩的花样可多了……”
的确,那时候,玩是他们生活的主要部分。小小的他们很会玩,玩的花样别出心裁。滚铁环、打尜、打摞子、丢沙包、纳方、狼吃娃、打猴等等,都是他们乡下娃娃常玩的,至今长大了的他们对当时场景还记忆忧新,那情那景那感觉,以及其中有趣的故事,也令金雁难以忘怀。他们不光玩“埋死人”,也玩“娶媳妇”、“医生看病”、“过家家”,特别是那个“选干部”和“队长派活”更是有意思呢,总会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那时金雁是出了名的“玩家”,记得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扶上了秋千架,后来不光打秋千很棒,就连女孩子不常玩的斗击也是无人能胜。她还不断“发明创造玩的花样,当时伙伴们管一种玩法叫“bia墙”,意思是将身子朝墙上紧贴。其实就是紧挨墙玩倒立,金雁那时身子软,像在沸腾的水里蒸煮后变软的木条,可以随意弯折一样,想咋摆弄就咋摆弄,这儿那儿都软和,这儿那儿都不疼,倒立时间之久,引得惊呼不止。一位老师就曾说金雁的身体柔韧度异于常人,可惜没被“合理利用”,到了如今硬胳膊硬腿的地步,真是遗憾。其实更令人感到遗憾的却是金雁的命运,她也许应该生活得更幸福一些,和一个爱她的同时也被她爱着的人生活一辈子,尽情享受家庭的和谐与美满,没有暴力,只有温情!….……由于不能方便地看电视,放学后他们整天就知道疯玩。伙伴们喜欢玩“埋死人”的游戏,只用手在地上刨一个小土堆,就是“坟”了。然后去周围捡拾碎纸和小树棍做纸钱和拄棍,再给树棍上绑节白布条,算是灵幡了。
碎纸用土疙瘩压到“坟”顶。接着排成队,每人拄一根小树棍,弯着腰,学着大人的腔调,低头“妈呀妈呀”地“哭”,还装模做样地用手不停地抹眼泪。
他们的“扫墓”很特别,不光清扫坟墓四周,还要用笤帚朝通向“坟堆”方向扫出一条路来,好方便前行。哦,家里一般不准拿扫帚出来玩的,因为知道“埋了死人”,那笤帚会被他们折腾“死”的。
大家就分头行动。去田间地头捡大叶树股或扫帚草,把“坟堆”四周扫上一圈,算是真的扫了墓。然后搀着“媳妇”去“坟”头“哭”。遇到大人来,不约而同就停下,因为大人们总会说:你妈还都没死呢,哇哩哇啦哭啥哩?
玩泥巴摔泥巴的游戏更有趣了,他们一个个弄得像泥猴似的,每晚都玩半夜,大人叫才肯回家。
玉娥咯咯笑着回忆说:“那时,咱村村口有一块大青石,放学后那里就有好多同学在那上面抢地方玩泥巴,书包在背上也不取下,糊得上面也满是泥。那时的书包可没这么重,轻飘飘的,跟没背一样。咱们那时也老是和男生一样,用尿尿和泥,嘿嘿,梁妮还说玩尿泥能拾钱。哈哈,有几次梁妮她弟和一群男生还脱了裤子,比赛看谁尿的高,轮番给湿土上尿呢。大家和上一大块尿泥,像面一样揉成团,撕下一片,捏成碗状,往里唾一口唾沫,朝饲养室外面那面大墙上“啪”的一摔,‘碗’中间就开了个大窟窿,谁的能粘在墙上紧贴着掉不下来谁就成功了,整整一面大墙沾满了咱的泥巴碗,饲养员肖叔见了还乐呢。咱上学去了,也不知他是怎样把那墙上的“碗”清理干净的,放学回家咱们又照样朝上面摔泥巴…….嘿嘿,真有意思!”
金雁也笑:“呵呵,我记得有次小珍四岁的妹妹学人家男娃的样子,也站着给湿土上尿,结果尿到裤子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可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笑,哭着哭着就也笑了,鼻涕眼泪在脸上花成一道道…….哈哈哈…..”
“她的样子也把我笑得肚子疼,哈哈,把人笑瓜了,那时很自由,咱真的很快乐呢,不像现在的学生娃,书包重的像炸药包,再说现在谁敢给墙上摔泥巴,大人不骂死才怪呢!”玉娥笑。
少年童趣,令人难忘。两人笑罢,玉娥才对金雁说:“知道刚才背石头的那是谁的娃不?”金雁摇头。玉娥说:“那是你过去的同桌王刚的儿子。王刚如今也难呐!他媳妇整日在外和男人鬼混,叫派出所都抓住好几回了。他媳妇也是,干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呢?要不是当初王刚他爸硬箍住让王刚和她结婚,王刚如今也许不是这个样子。”
从玉娥的话中,金雁还了解到:王刚从卫校一毕业,他父母就给他物色了一个城市姑娘做媳妇。可婚后媳妇老嫌他出身农民,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好长时间也不回来。儿子没人管,就整天泡在网吧里,作业不完成,学习成绩下降了,老师几次找王刚告状。无奈王刚就辞去了医院的工作,专门在家照管娃。最近才在玉娥家对面开了家小诊所。金雁听着,心里涌动出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滋味。她竟然想,自己当初要不是嫁给贾宝,而是嫁给了王刚,如今会是什么样子呢?
金雁发现玉娥在看她,立即用手捋了一下额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呀,时间太快了,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咱也都不年轻咧。”玉娥道:“可不是?娃都那么大了,咱不老行吗?”
一丝温暖的阳光从树缝投射过来,暖洋洋地照在她俩身上。两个人回忆着孩提时候的往事,不禁笑了。过后,玉娥把当时的心境写进诗里,投给了当地的一家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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