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经进入寒冷的冬季，天出奇的冷。

西北风一个劲地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风中张牙舞爪，扑打得人眼睛和脸颊生疼。路旁一些树木股枝不能承受积雪的重负，咔嚓咔嚓折断下来。还未来得及清除积雪的蔬菜塑料大棚，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压卧在田野里，活像一个白衣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呻吟。

支撑塑料大棚的竹竿被压断了，塑料纸被竹竿戳烂，像一面战败后的白色旗子在风中哗啦啦作响。棚里的菜苗经不住风雪袭击，不一会儿便耷拉下脑袋，一命呜呼了。天空和大地一片迷茫，人们无可奈何摇头叹气：“唉，好端端的菜苗咋就一下子冻死了呢！？”

“棚塌了，今年的菜没指望了！”

大家为冻死的菜苗惋惜，更为肖金雁的不幸离世、为她们家一连串的不幸遭遇感到莫大的同情和悲哀，不约而同赶往金雁的住处，看望慰问她悲痛欲绝的亲人。

可叹无力回天，时光不能轮回，一切已如流水般不可挽留。那就好好送肖金雁一程吧，愿她黄泉路上走好。

地冻天寒，人们脸上的笑容也冻死了似的看不出来。风还在沉痛的呜咽着，雪也在不停地下着，整个村落也都一身素装。肖家村人决定，要把户口不在他们村上的肖金雁的骨灰埋葬在村上的墓地里，这在肖家村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这个不幸的女人，这个被家庭暴力害苦了的农村妇女，今年刚刚四十五岁。她的葬礼和她的婚礼一样受人注目。她的婆家葫芦村和娘家肖家村的好多人都赶来给她送行，附近村寨的妇女们也不请自来，她们中有的穿着考究，有的破衣烂衫，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拉着孙子，被丈夫或儿子催着喊着，也不急着回家。这场面酷似二十年前她的婚礼，只是人们脸上的表情与那时截然不同罢了。一个年轻的灵魂要从世上消失，村民们采取各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这个年轻亡灵的哀悼。

金雁的灵桌放在灵棚中间，一炷炷香火袅袅升腾，压抑不住的呜咽在灵棚里滚动，无声的哀思沉重低回。灵桌上供奉着一些水果和食品，两只蜡烛窜起的火苗一闪一闪的。亲友们跪在灵前，把纸钱一张接一张扔进桌边用白纸糊就的瓦盆里，瓦盆里立刻就腾起一束火焰。

人们心情沉重，哀怨叹息，那些面孔陌生的或者熟悉的女人们，必要在灵前哭诉一番，借别人的灵堂，哭自己的牺惶。

也不知那些妇女们想起了什么，她们一声声嘶喊着金雁的名字，哭上一通上一炷香才肯离去。金雁的哥嫂和妹妹银雁一次次瘫倒在灵桌前，哭得死去活来。他们似乎要被悲哀摧跨，巨大的悲痛撕裂着他们的心。

金雁的老父亲肖华义老泪纵横，对着众人泣不成声：……给先人坟上都去把纸烧了，告诉肖家的列祖列宗金雁走了，走了！走得远远的了！金雁她永远都不回来看我们了啊…….

风挟着雪末悲鸣着，整个城市好像都成了雪的世界，厚厚的雪，笼盖了一切，隐没了种种物体的外表。雪到处乱撒，怒吼着耀武扬威，残忍地还要在人们的冻疮上撒一把盐似的，仿佛一瞬间它就是天地的主宰，一切被它**，开始弯曲、变形，颤抖，哀鸣…肖家村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愁云，万物似乎都在呜呜的哭泣。悲凄地哭声灌满了村庄，弥漫在村子的角角落落。大街小巷沉漫在一片悲哀之中。金雁生前好友以及葫芦村和肖家村两个村的村民表情悲伤地站在肖华义家门口,准备送金雁最后一程。特别是那些挨过丈夫打的女人们也早早的来了，瞅准机会扑到灵前哭得汪汤汪水的，仔细听一定能听见她们在叙说自己挨打的苦情。

刘鹏鹏来了!太阳叔来了,陈婶来了,李凤和大娘来了,身旁紧跟着的是那位姓林的妇联干部，好多妇女不失时机的问她一些家庭暴力方面的问题，她就简明扼要的说上几句，说金雁就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说金雁长期采取消极隐忍的态度是很不好的，是对自己权益的极端漠视。她还说如果因家暴受到伤害，应在遭毒打后及时就医，如实向医疗机构反映受伤原因，要求医疗机构做好伤情病历填写记录并予以保存，保留施暴人施暴的证据，及时维护妇女各方面的权利…….妇女们听着，有点头的也有替金雁惋惜的。

党小军和香兰带着明明也来了。连贾宝的舅舅竟然也不请自到,玉娥、建锋、王刚还有过去的好多同学都来了。看！那边还有一群陌生面孔的妇女来送金雁，肖家村人不认识，葫芦村人说没见过，问了才知是从大老远村寨赶来的，有一位妇女被丈夫打伤了腿，竟也拄着拐杖来给金雁送行。

只有梁妮没来,她因为卖**而被公安机关抓去了。

金雁的灵棚搭在屋门口,白绫布花串起的花柱洁净素雅，高挂在灵堂右侧，长长的招魂幡在门口白练一样从顶端飘落。

两边白色的挽联引人注目。

欢欢也在狱警的陪同下赶回来了。

她在得知母亲离世的噩耗后,如遭五雷轰顶,当即晕了过去。

现在她又看到了母亲的遗体,心立马像被一个巨大的铁锤反复撞击着,世界也好像从她身边一下子消失了。她悲不堪言地哭喊一声,一下子跌扑在灵桌旁,只觉得天旋地转,头上的黄天迅速变成了黑色一一她又一次晕倒了。

按近年乡里自觉形成的规程,亡人须得先火化,然后方可将骨灰葬入村中坟地里。金雁当然不能例外。

亲人们一路抛洒纸钱,跟着灵车缓缓地向火葬场方向行进。

金雁要被推进火化炉火化了,她将化作烟云一缕,永远地从人们眼前消失了。悲痛的人们哭声震天。天也更加阴沉了。

银雁和哥嫂们抑制不住自己的巨大悲痛,悲不堪言喊着金雁的名字,不忍撒手,他们强撑着身子,好几次几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

不多时,高高的烟囱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

欢欢叫了声妈倒在挽扶她的人怀里。

寒风萧萧，白雪飘飘，天地一片苍茫，白色蜡纸随风飘扬，纸钱一路飘飘洒洒，哭声一路回**，汽车载着金雁的骨灰,载着一车的悲痛从火葬场回来。大伙眼含热泪将金雁的骨灰送往墓地。

如果细心一点,人们肯定不难发现,在悲痛的人群中王刚那张忧郁凄楚的脸,他凄苦的眼神里带着有些绝望的哀伤，慢慢地跟在人群后边走,此时的他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是时不时仰起头来伤感地朝天上看着,看着。心里一遍遍向苍天发问:“为什么要让金雁离去?为什么让我连那个‘爱'字也没有机会对她讲?为什么?为什么呀!”天不言不语,却变得如王刚的脸色一样苍白。

亲人们按照农家的丧葬程序和风俗习惯,给金雁的墓室左右放上金童玉女，分别叫“听话“和“孝顺“,希望金雁黄泉路上不孤寂。

安顿好金雁的骨灰,亲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看了墓穴最后一眼,吩咐人堆土掩埋。

肖家村的墓地里堆起了一座新坟,银雁和欢欢吃力而机械地蠕动着两条打颤的腿,近乎虚脱的身子缓缓向前挪动。在亲人们的搀扶下,向回走着,走着。

好友玉娥眼睛红肿,哭声嘶哑,对着那座新坟默默低语:“金雁,你的事我会写成一本书,但愿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悲剧。”

狱警要把欢欢带走了,欢欢情绪异常悲痛,她仍然在母亲的灵堂长跪不起,泣断肝肠。

大家心碎了,好多人围拢着欢欢,也跟着流泪。

银雁轻轻地扶起欢欢,搂着她的肩:“欢欢,听小姨的话,跟人家去吧。人死不能复生,你妈已经走了,你能做到的就是好好改造,争取减刑…肖华义显得苍老了许多,他满头的白发，满脸的悲哀，蹒跚笨拙的脚步，腰佝偻着,脸上额骨突出,他穿着一件老羊皮袄,眉毛、胡子几天时间全成了白色,他伸出手来给欢欢抹着眼泪,语童心长地说着,声音清晰而有力量:“爷爷以前给你常说,人来到这世上就要有受罪的心理准备,只要你自己不倒下,啥也奈何不了你。……..以后，你记住遇事一定要多一份理性,少一丝冲动。要打起精神好好生活，跟外公学……”就是的,欢欢,你外公心里比你还难过,可他都挺过来了。周围的人轮番劝慰欢欢。

“欢欢,你记住不光葫芦村和肖家村人等你回来,还有好多朋友都在期待你坚强面对这些挫折,我们知道你是好娃娃,你减刑我们就买炮放。”对,就买最大的炮放。欢欢你要打起精神,你妈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欢欢环视着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看见那善良纯朴的脸上分明写满了真诚、期待还有同情与希望。她擦干泪水,跪在乡亲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扑进外公怀里,却忍不住又呜咽起来:“爷,您要保重,欢欢要走了,你要常来看欢欢。”

肖华义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直到欢欢跟着狱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才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春节过后,郑满良征得家人同意在秦风市买了房住了下来,为了照顾风烛残年的父母和有病的乐乐,银雁将义城的小吃城让别人经营,重新又在秦风市开了家饭店。

银雁尽力照顾着乐乐，每日都要给乐乐按时服药,乐乐时哭时闹，喜怒无常，病情并不见好转，疯疯颠颠的样子常让银雁的情绪更加低落。骤然发生的件件不幸的事，铁一般冰冷严峻，似乎夺走了她身体里的快乐细胞，她一连几天粒米未进,滴水不沾。没人时,她总是哭个没完,一次次扑在丈夫怀里，痛苦得声音都变了:“姐姐真的就没了吗?满良,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子呢?我要原来那个活泼可爱的乐乐!我想姐组,想欢欢呐!”她哭着,使劲用手捶打着丈夫的肩头,一会又把头埋在丈夫怀里,用头撞击着丈夫的胸口,痛苦的难以自持。满良捋了捋妻子的头发,下巴轻轻放在她发香的头发上轻轻蹭着,一遍遍用温柔的话劝慰她:“银雁,你在我的印象里,是多么开朗,多么坚强的一个人啊,可现在怎么就这么脆弱呢?姐姐已经走了,现在我只求你快点振作起来。姐姐要知道你天天哭,她的心会不安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才能照顾好父母。说着心疼地捧起妻子的脸,在她满含泪水的脸上,吻了又吻….

刘鹏鹏常来看母亲,他最终不顾张涛的反对和张玲玲结婚了,听说婚后过得很幸福,张涛也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他去肖家村时,再也不象以前那样绕个大圈子骑着摩托车在肖华义家门口显能摆阔了,他的女儿寻死觅活非要嫁给人家肖华义的外孙,他张涛还能个啥呢?

又是三年过去了,玉娥的小说书开始热销。这个根据金雁的经历为原形的小说一下子引起人们的注意,一时间在社会上引起很大轰动和强烈反响，曾经街谈巷议的故事被编成顺口溜到处说开了:“贾宝打老婆，全家不快活，日子没法过,人亡家也破，施暴坏处多，难买后悔药……”

……”自此,反家庭暴力的话题开始经常在村民们之中提起, 村民自发进行关于遏制家庭暴力的宣传，反对对妇女的暴力越来越多地引起各级政府的高度关注和重视，省人大常委会出台了《关于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的决议》。葫芦村贾宝那个破旧不堪的家在一场雷雨之后已经瘫踏,人们铲除掉那些灰石烂瓦,在肖华义的建议下,自发捐款在废墟上新盖了间小平房,新盖的房前一左一右挂着两个牌子,左边是:“葫芦村预防家庭暴力办公室“,右边为“葫村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办公室“,小平房正中央醒目位置些宣传内容，比如如何预防家庭暴力；家庭暴力发生的范围；家庭暴力的危害等等，后面的红色字体又粗又大，写着省妇联反家暴热线号码，和妇联维权公益热线号码。牌子上的字清晰可见,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一个辛酸的故事,过路的人不由得驻足观看,他们一定想起芦了那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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