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八点多,常辽还没起床,放在床边柜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伸手抓过来一看,是卢润邻打来的,心想十有八九又是替萧明辉来约自己了,于是就接起来答应了一声:“喂,老五。”
电话那头卢润邻嘿嘿笑道:“老四,你大白天的总不用再陪女朋友了吧?萧老板让我邀你来一起钓鱼。”
“钓鱼?”常辽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萧明辉在他旁边,因为昨晚糊弄萧明辉说自己要在家陪女朋友,所以卢润邻就又把“女朋友”提出来了。
常辽心想,卢润邻昨晚约一次,今天一早又约,看来萧明辉催他挺急的,自己要是始终不去,估计会让他在萧明辉面前为难。他在萧明辉面前多表现表现,如果能得到萧明辉一些提携也是好事,不如就卖他个面子好了,反正去了之后,萧明辉要是问起什么不愿回答的,推说不知道就是了。另外,听到“钓鱼”,心里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常晴河,2003年在北岳煤矿四大队三中队的时候,前前后后两三个月时间,几乎每天下午都去常晴河边钓鱼,尽管从来也没钓到过哪怕一条。想着就答应道:“好吧,时间、地点?”
“就萧老板这会所,明辉堂,后院里就有鱼塘。你到了停车场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行,不过我还没起床呢。可能会到的慢点,你们多等会儿啊。”
“没关系,反正我们今天也没什么事。”
常辽起床洗漱一番,出门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赶去了明辉堂。十点多到了停车场,将车停下,给卢润邻打了个电话,就下车在一旁等着,没过几分钟就看到卢润邻一个人从那扇月亮门出来了,招了招手。常辽走上前去,两人穿过月亮门,进入明辉堂前的那个院子,卢润邻带着向一道角门走去,常辽压低了点声音问道:“萧明辉找我干嘛?想打听唐润华的事吧?”
“嗯,唐润华看中郭九盛的九方广场不是秘密,他就是想打听九方广场究竟有什么好。”卢润邻也压低声音说道:“你留心点啊,今天还有个你的同业在,是中发的,叫梁经天,负责帮他收购近华地产,所以你别想着随口糊弄。”
“中发梁经天?”常辽撇嘴一笑:“碰上故人了。”
“我原来跟你说过啊,2003年找工作的时候,我去中发面试过,当时的三个面试官中有一个,就因为我说了个‘咱们国家’,他就觉得我这说法土气、不够国际化,和他们公司的企业文化不兼容,应该说‘中国’才符合他们中发的企业文化。那家伙英文名叫Stephen
Liang,中文名就叫梁经天。”
“哈哈,我想起来了,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钟晴那回,在学校食堂你跟我说的。原来就是这孙子啊,难怪我看着他人模狗样的。”
说话间两人就穿过了明辉堂侧边的一扇角门,只见后面还是一进院子,中间是一片花圃,北面一栋两层小楼,西边一排几间厢房,东边是围墙,墙上也有一道月亮门。卢润邻带着常辽径直穿过月亮门,只见眼前是一个大约二百多平米的长方形花园,靠南边的三分之一左右是一个有假山的水池,正有两个人并排坐在池边钓鱼,背对着这边,其中一个头戴草帽的,常辽一眼就看出来了,正是萧明辉。
“萧总。”卢润邻轻轻喊了一声,萧明辉就站了起来,转过身来,脸上照例挂着很有亲和力的笑容:“常助理,欢迎光临。”声音依然还是一贯的细声细气。身旁那人也跟着转过头来,因为刚刚卢润邻说过,所以常辽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两年前面试时候见到的那个面试官梁经天,不过看他神情,显然已经记不得自己了。
“萧老板好雅兴啊。”常辽笑着就跟着卢润邻向他走了过去。
“来来来,常助理,我已经给你备好了,咱们一起钓鱼。”萧明辉说着指了一下右侧。在他右侧三四米开外,池塘有个弧形拐角,池边放着两把小木椅,和两根鱼竿,坐在那儿刚好和萧明辉、梁经天两人侧面相对。两把木椅中间地上有一个搪瓷盆,盆里有一条大约巴掌长的鲤鱼,卢润邻一指笑道:“看看,这是我刚刚钓的。”说着就带着常辽走过去,分别在两把椅子上坐下。
两人落座,萧明辉又给常辽和梁经天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随口寒暄两句,常辽知道梁经天确实已经忘记自己了。一边卢润邻就抬起鱼竿放下水里继续钓鱼,常辽拿起旁边的鱼竿看了一眼,还没穿饵,于是就先穿饵料,就听萧明辉说道:“我最爱钓鱼了,常助理平时钓鱼吗?”
“以前曾经钓过一段时间。”常辽随口答道:“不过已经有将近两年没碰过鱼竿了。”
“2003年我们做山西北岳煤矿上市辅导的工作,当时有一段时间,大概两个半月左右,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我每天没什么事情干,那地方又在山里,也没什么玩的,刚好不远处的山脚下有条小河,我就每天都到那条河边去钓鱼。不过说是钓鱼,其实主要也是去纳凉、消磨时间了,两个多月时间我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过,看今天能不能钓到我人生中的第一条鱼。”
“哈哈,河里的鱼不好钓。”萧明辉笑了笑,又说道:“想不到北岳煤矿上市原来还有常助理的一份功劳啊,那想必常助理一定对煤矿是很熟悉了?”
常辽心里一转,就想起昨天听张伟明提过一下,萧明辉就是开煤矿起家的,于是笑道:“不敢说很熟悉,略知一二吧。我在北岳煤矿前前后后呆了一年半,既参与过办公室工作,也下过井,还碰上过一场瓦斯爆炸呢。”
“哎哟,常助理还有这样的经历啊,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了。”萧明辉笑嘻嘻的说道:“不知道小卢有没有跟常助理说过,我在徐州也有个煤矿。”
“他没跟我说过,不过昨天听张伟明张总提过一下,说萧老板是在江苏开煤矿的。”
“是啊,我从下井当矿工,到承包矿井,再到如今,掐指一算也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么说来常老弟咱俩也算有缘啊。”
“不敢、不敢,我才下了几天井,哪敢跟萧老板您相提并论。”
“哈哈,常老弟别谦虚,在咱们煤炭人眼里,哪怕是下过一天井的,都和那些从没下过井的人不一样,那就是自己人了。”
萧明辉这话一出口,常辽就感觉坐在他旁边的梁经天向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嘴角闪过一丝笑容,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冷笑。
顿了一顿,萧明辉又笑道:“常老弟既然跟煤矿打过交道,想必也知道,做煤矿是很赚钱的买卖。”
“嗯,那是。”常辽说道:“以我2003年在的北岳煤矿为例,他们产出来的煤都是直接火车运到秦皇岛,然后装船卖到日本去,每吨煤大约100到120块之间,算下来一斤煤就是5到6分钱,日本方面承担上火车之后的所有运输费用。但他们的成本我很清楚,当时他们有口井还是人工开采,矿工采上一斤煤来才拿得到2分钱,即便加上从井口运到火车站、装车的费用,一斤煤的成本也远不到3分钱。这还是人工开采成本高的井,机械开采的那几口井成本就更低了,一斤煤的成本还不到2分钱,所以毛利率都超过百分之百。”
“是啊,做煤炭很赚钱。”萧明辉点头笑了笑:“可常老弟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忽然又对房地产感兴趣了吗?”
常辽心知要进入正题了,怕言多有失,就说道:“萧老板您高瞻远瞩,您的心思我哪儿猜得到。”
“哈哈,常老弟过奖了。”萧明辉笑道:“其实说来也简单,我昨天也和唐老板提过一下,别看咱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这两年不怎么样,好多中小开发商日子都不好过,可毕竟全国13亿人呢,城市化也是现代社会发展大势所趋。城市化是什么?就是在城市里建大量的住宅、商场、写字楼,把人都集中起来。所以我判断咱们国家的房地产往后绝对大有可为,不用远,也许三五年、七八年就要火起来了,这两年低谷期正好是入行的最佳时期,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常辽心里一动,笑道:“萧老板您刚才说‘咱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会火?‘咱们国家’?”
萧明辉微微一愣,一脸疑惑的看着常辽:“对啊,难道常老弟不认同?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我不太懂这个,哪能有什么高见。”常辽笑了笑,就看着梁经天说道:“梁先生,你觉得萧老板刚才这话对吗?萧老板说‘咱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会火。”
他话一出口,就听旁边的卢润邻嘿嘿轻笑了一声。萧明辉也扭头看向梁经天,梁经天明显的愣了一下,脸上显出一个明显不耐烦的表情:“当然对了,萧总这么成功的企业家,在这种行业大趋势的判断上什么时候错过?”
“但是你不觉得这说法不够国际化吗?”常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继续问道。
“国际化?”他愣愣的看着常辽,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想起了点什么。萧明辉也转回头来看着常辽笑道:“常老弟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啊?”
“哈哈,没什么,就是想起前两年的一桩小事来。”常辽说着就回头看了一眼卢润邻,他也正笑嘻嘻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常辽又将目光转回去看着萧明辉说道:“这事我当初跟卢润邻也说过一下,我们俩还笑了好长时间,今天就当个笑话给萧老板您讲讲,逗个乐。2003年5月份,当时我大四快毕业了,在找工作,有一天我去中发面试,本来一切都挺顺利,可就因为我像您刚才这样说了个‘咱们国家’,就出问题了,您猜猜什么问题?”
听到“中发”,萧明辉扭头看了一眼梁经天,然后才一脸困惑的看着常辽摇了摇头:“这我可猜不到,这能出什么问题啊?”
“那天面试我的一共有三位面试官,其中有一位名叫Stephen
Liang,他批评我这说法太土气,不够国际化,国际化的说法应该说‘中国’,由此他判断我和他们公司国际化的企业文化不兼容。”
常辽说着,就见梁经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话音一落,卢润邻又嘿嘿笑着接了上去:“是啊,萧总您不知道,这事我印象特别深,那天中午常辽我们俩在食堂吃着饭的时候他跟我说的这事,我当时把嘴里的饭都笑喷了。一开始我还琢磨这位Stephen
Liang是美国还是英国的,可他说是中国的。当时我们俩就在那儿猜,这位Stephen
Liang过年回老家,他父母该怎么叫他啊?要叫他Stephen
Liang,恐怕太拗口了,他父母不一定会说,可要是叫个什么大贵儿、双富、三狗子之类的,又太不国际化,他可咋办,总不能大过年的和他父母翻脸吧?哈哈。”
梁经天在卢润邻放肆的笑声中猛的站了起来,将椅子都撞翻了,狠狠地将手里的鱼竿砸在地上,转身就走。刚走出几步,萧明辉就扭头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梁总,你要去哪儿啊?”
看这样子,常辽心知萧明辉不让梁经天走,那显然就是要让他这个专业人士在一旁听听自己怎么说了。虽然此时看不见萧明辉的脸,但是估计不会太好看。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卢润邻,他脸上却挂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还得意的挤了挤眼睛。
梁经天停下脚步,又呆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来,黑着脸扶起被撞翻在地的椅子坐下,也不钓鱼了,自己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抽着,将目光转向一边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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