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28号是除夕,常辽在江苏泰州一直忙到27号,27号晚上才返回北京,坐28号一早的飞机回四川,卢润邻也是这一天回江西,还带了杜伊一起。三人约了一起到机场,常辽到成都的飞机是十点钟的,卢润邻和杜伊到南昌的是十点半。
杜伊在轮椅上坐了两个半月,然后才能拄着双拐慢慢行走,又过了一个多月,才能扔开拐杖慢慢行走,到如今受伤已经过去四个半月了,才能独自正常行走,但是也还不能走的太快、太多。从他们住的月坛西街西里到她上班的阜外一小,正常走路就十多分钟,但卢润邻也不放心,怕她路上着急走快了,所以她上班的时候,还是每天早上都要开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下午才让她自己走回来,当是锻炼。不过几个月没怎么活动,卢润邻又照顾的周到,她倒是长胖了不少,体重从刚出车祸时候的不到44公斤涨到了50公斤。
相处几个月下来,卢润邻愈发觉得她这人是真好,心思单纯、脾气温和,家务事样样精通,从来不会使什么小性子,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她结婚、长久过日子了。所以这几个月他再没去找过李秀丽,林菲菲更是一面都没见过,林菲菲有几次打电话给他,约他去明辉堂,他也都生硬的拒绝了。
这次就是打算借着过年的机会,带杜伊回家见见自己父母,然后明年就结婚。但他心里也明白,杜伊的家庭情况,特别是她有个正在坐牢的父亲,这点自己的父母恐怕会比较难接受,所以此前跟家人打电话的时候,他只是说她家是吉林农村的,父母都是农民,含糊其辞蒙混过去。但既然要结婚,这些情况就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所以也是准备这次回家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家人,到时候估计会有一场风波,自己被骂,甚至和家人吵一架,卢润邻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就是家人让她受委屈。
想着就看了看身旁的杜伊,先前飞机起飞的时候,她还饶有兴趣的看着舷窗外,她以前从没坐过飞机,觉得很新鲜。这时候却低垂着头玩手指,微微蹙着眉头,想来也是在担心同样的事情。
卢润邻抬手搂着她的肩膀,轻笑道:“伊伊,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杜伊撇嘴笑了一下,卢润邻看得出来她笑得有些勉强,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不是担心见到我爸妈,他们不喜欢你,给你气受?”
杜伊撅了撅嘴,说道:“是有一点,不过倒不是最主要的,这些年外人的气我都没少受,受你爸妈点气更没什么了,我主要就是……就是担心让你为难,弄得你们一家子都过不好这个年。”
卢润邻心里一酸,急忙笑了笑,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笑道:“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没什么谁让谁为难的。也就是我父母,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除了他们之外,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人的气。至于我父母,万一真有什么,你就暂且忍忍,反正也就几天的事。”
杜伊甜甜的笑了起来:“你放心,他们要骂我,我绝对不回嘴,要打我我就躲,不会让你为难。”
“那不至于,我父母还不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况且又是大过年的。而且该怎么跟他们说,我已经大概琢磨出个眉目来了,不敢说一定能让他们开开心心的接受,可我估计……我估计最多也就是我妈会给你点脸色看看,别的应该不会了。他们要是骂你,就是你能忍我也不能接受,我立马就带你回北京。”
“那哪行啊!你要那么一弄,往后我们关系肯定更坏,更难相处了,咱俩还怎么过日子。你可别冲动,我现在反倒有点担心你了。”
中午一点钟,飞机在南昌落地,两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到火车站,转火车去鹰潭,到鹰潭车站下车已经下午六点了,天色擦黑,到卢润邻家所在的龙虎山镇还有二十多公里路,平时有车专门跑这条路的客运,不过今天是除夕,这个时候早已经没客车运营,所以卢润邻提前告诉父亲,让他开车到车站来接。
卢润邻的父母在乡邻中属于较早学会开车的。卢润邻的父亲是镇上中学的数学老师,母亲开了个小饭馆兼营旅馆,因为经常要到市里去采买,所以98年左右两口子就都学会了开车,买了一辆面包车。
卢润邻和杜伊下了火车,检票出站排队的时候,卢润邻就看到了检票口外等着的父亲,就抬手指了指,对身前的杜伊笑道:“伊伊,你看,那就是我爸了,柱子旁边,穿黑衣服、秃顶的那个。”杜伊抬眼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栅栏外一棵柱子旁边站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大概因为穿着羽绒服的缘故,看起来胖胖的,最显眼的就是那锃亮的秃顶。
因为卢润邻个子高,而且又胖,在人群中也很显眼,所以卢父也看到了二人,就走到他们排队的那个出口外等着,一边还抬起手来挥了挥,冲着二人笑了笑,杜伊顿时就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卢润邻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就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别怕,我爸脾气好着呢,教了几十年的书,从没骂过一个学生,有学生在他课堂上睡觉他都视而不见,只管讲自己的。倒是我妈脾气有点小火爆,好起来什么都好,爆起来谁都怕。”
两人出了检票口,卢润邻就笑嘻嘻的说道:“伊伊,这是我爸。老爸,我给你介绍介绍,这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杜伊杜老师了。”
杜伊脸微微一红,含笑问了声好:“卢叔叔您好。”
卢父看着杜伊笑道:“小杜你好,欢迎你到我们家来过年。你们的事卢润邻都跟我说了,听说是他开车撞伤了你,你们才认识的,你伤怎么样,好清了吗?”卢父的声音很温和,听着就让人舒服。杜伊笑着答道:“好的差不多了,现在走路都没问题了,只是还不能跑、跳。”
“这就好、这就好,还是要注意多休息。走,车就在外头,从这儿到我们家还有23公里,今天路上车少好走,最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几人说着就向车站外走去,卢父又对杜伊说道:“卢润邻这人从小就粗心大意,根本不适合开车。我和他妈听说他开车冲到小学生人堆里去了,差点没吓死,要是在面前的话,他妈非得重重的甩他几个嘴巴不可。”
卢润邻嘿嘿一笑,说道:“老爸,大过年的你就别提这事了,现在过去几个月了我想起来都还后怕,要不是杜老师当时把我车拦下来的话,撞到小学生人堆里没准就要出人命,那我今晚估计就该是在看守所吃年夜饭了。所以杜老师不光是救了学生,也救了你儿子,这几天你跟我妈可得好好招待她。”
杜伊脸红红的扭头看着他轻笑道:“你瞎说些什么呢。”
卢父也看着自己儿子苦笑一下:“你知道大过年的,还说这种晦气话?”说完又转头对杜伊笑道:“不过小杜,他这话难听,道理倒是没错,我也是教了三十多年书的老教师了,这事我都佩服你,教育部应该给你个大大的嘉奖,号召全国老师都向你学习。”
杜伊微微垂着头咯咯笑道:“叔叔您太过奖了,这是应该的。”
说话间三人走出火车站,来到停车场的面包车旁边,卢润邻拉开中门,先将行李放到后排座,又把杜伊扶上车,自己也才上了车,跟她一起坐在中间一排,一边对前面正在发动车子的父亲笑道:“老爸,这小破昌河跑了多少公里了?”
“12万多、快13万了。”
“我就说怎么我一上来就咯吱咯吱到处响。”
“你怎么不说是你太胖。”
卢润邻嘿嘿一笑,说道:“老爸,你跟我妈没考虑换一辆新车开开?”
“考虑了啊,陈校长开着辆本田越野车,我羡慕的不得了,这不是等着你这个北大毕业的儿子挣了大钱来给我买吗?”
“CRV?好像也就二十来万的车,比我的伊兰特也贵不了多少,不算什么好车嘛,真想要那个?考虑好了?你确定我就送你一辆。”
“哈哈,你少跟老子吹牛皮,有本事你就给我买回来去。”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行,这两天4S店不开门,等过几天,可能初四、初五就开了,到时候我就给你买。”
“哈哈,我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二十多分钟后,面包车到了龙虎山镇上,拐过一个弯,卢润邻就抬手往前一指,说道:“伊伊,那就是我家了,路口上那个,‘龙虎山饭店’。”
杜伊够头顺着往前看,虽然天已经黑了,不过有灯光照着,所以还是能看清楚,前面几十米开外有个三岔路口,正当路口上有一幢四层小楼,一楼装的是卷帘门,门头上挂着一个灯箱招牌,上面是“龙虎山饭店”几个字。此时卷帘门关着,只开了旁边一扇小门,有灯光透出。
卢润邻说道:“一楼是饭店,我们家人都住二楼,三楼、四楼是客房。我妈是老板,我爸、我爷爷奶奶是长工,我是临时工。”
说话间车子来到门口停下,卢润邻刚拉开车门,就有一位瘦小的老太太利索地从门里走了出来,笑呵呵的,嘴里用方言喊着什么,卢润邻笑道:“这是我奶奶。”说着就下车喊了一声“奶奶”,又站在车门边将杜伊扶下车来,给她俩介绍了一下,奶奶一手挽着杜伊的手,一手抓着卢润邻,就上下打量起两人来,一边笑呵呵的说着什么的,只是说的是方言,杜伊也听不懂,只能陪着笑问了声好。紧接着爷爷也出来了,又是一番介绍客套。杜伊虽然听不懂两位老人家说的话,但从他们的表情也能看得出来,他们都很高兴的。
从开着的那扇小门进去就是饭馆的大堂,摆着几张圆桌,其中一张桌子上已经放着几样菜了,用盖子盖着保温。大堂一个角落里有个柜台,左侧墙上有个门洞通着厨房,能听到炒菜的声响,卢润邻就抬着嗓门喊了一声:“妈,你最最最最宝贝的儿子回来了,还带着更更更更宝贝的你未来儿媳妇。”随即就听厨房里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爽朗响亮的笑声:“哈哈,臭儿子,赶紧来炒菜。”
她们娘儿俩用的都是方言,杜伊听不懂,不过也能听得出来卢母的嗓门很宏亮、很开心,随即就看到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从那个门洞里走了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盘菜,一看到杜伊眼睛就上下打量了起来,一边笑呵呵的说道:“小杜你好,欢迎来我家过年,我儿子天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我早就想见见你了,要不是碰上过年你们回来,我就上北京去了。”
杜伊轻轻笑道:“阿姨您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卢母说着将手里的两盘菜放到那张桌子上,一边又笑呵呵的说道:“你们先坐,马上就开饭。我知道你们北方人过年要吃饺子,今天专门包了些,这就下锅煮,煮好咱们就开饭,猪肉白菜馅和猪肉大葱馅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自从10岁母亲董秀芬跟人跑了之后,杜伊就再没碰上过哪个长辈女人专门为她包饺子、这么跟她说话,霎时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直冲脑门,鼻子一酸,眼睛就模糊了。看到卢母说着又转身进了厨房,就说道:“阿姨,我来帮您吧。”说着就跟了过去。卢润邻急忙一把拉住她:“伊伊,你腿还没完全好,厨房地上湿滑,你别去挤了,好好坐着,我去。”说着就把杜伊扶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向厨房走去,一边还又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你别过来了啊,好好坐着。”
不大一会儿功夫,饺子上桌,卢润邻到门口放了炮仗,一家人就围坐在桌边吃起了年夜饭。一顿年夜饭吃的很开心,特别是杜伊,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这样热热闹闹的过过年了,卢润邻一家又都对她很关心,不停的给她夹菜,好几次她都有想哭的冲动。只是中间有两次卢父、卢母问起杜伊家里的情况,卢润邻都赶紧打断,转移开话题,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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