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跃问道:“常辽,你和沈五一从什么时候开始共事?”
常辽答道:“1827天以前。”
“你……”马跃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陈泽周,陈泽周阴沉着脸说:“好好回答。”
“我怎么没好好回答了?”常辽说:“我和沈五一开始共事的日期你们很容易查到,不需要问我,所以我理解,你们要问的是时间跨度,我这答案够精确了吧?”
陈泽周咬咬牙,对马跃说:“往下问。”
马跃问道:“你们关系如何?”
“具体怎么个好法,描述一下。”
常辽说:“我们同一天入职,入职后第一个项目是北岳煤矿,出差一年半,在北岳煤矿招待所我俩住一个宿舍。当初四部一位项目经理陈秀华给我小鞋穿,要我在根本不可能的时间内完成一桩井下工作,是他用休息时间帮我完成的。你们下过煤矿矿井吗?”
对面四人都是一愣,常辽撇嘴冷笑一下,又说:“他、我,还有当初的一位同事钟晴,我们三人在北岳煤矿见义勇为抓流氓,当地派出所以及公司还给过表彰,这事魏总知道。04年年底从北岳煤矿回来之,我们俩合租,在一套房子里住到06年国庆节,除了出差的时候,每天上班、下班几乎都在一起。06年10月份,我被四部执行总监张培华排挤……”
“常辽!”魏永红打断了他:“不要牵扯别人,说你和沈五一的事就行。”
常辽继续说:“张培华排挤我,后来部门里为了协调,让我成立了临时项目组负责宏图机电增发承销的项目,当时只有两个人愿意跟着我加入这个项目组,就是冯扬和他,这事徐总亲眼所见。所以项目组一开始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负责宏图机电增发承销的项目,写招股意向书、询价、路演、发行、承销,全是我们三个人,大约50多天的时间里,我们三个人出差至少50趟,每天人均工作至少17个小时。最后这个项目给公司赚了5600多万,公司就用这钱给稽核部发工资了……”
“常辽,我再强调一遍,端正态度!”魏永红说:“不要居功自傲,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要牵扯不相干的。”
常辽冷笑了一下,吸了最后一口烟,面前也没烟灰缸,就将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灭了,才说:“这些都是比较大的几件事,至于日常生活中的琐事,那就数不胜数了,兄弟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马跃又问:“你们平时在一起,会交流证券市场的信息吗?我是指你们工作所涉之外的。”
“当然会。”常辽说:“我们业务一线的,必须得随时关注市场情况,关注多了,又经常在一起,自然就难免会相互交流一些观点看法。”
“有涉及内幕信息的吗?”
常辽略微想了想,再次垂下眼帘,答道:“不好说,我们在一起,几乎天天都要谈及证券市场,可能其中有些涉及内幕信息。但是我从不炒股,我连证券账户都没有,只有基金账户,而且只交易ETF基金,所以我从不留心与工作无关的个股信息,都是说过就忘了。”
“常辽,你这是对抗调查!你最好想清楚,实话实说,这样如果出了问题,哪怕是将来到了法庭上,也还可以争取从宽处理。”
听声音常辽就知道说话的是陈泽周,常辽眼也不睁的说:“陈总,你6月15号晚饭有没有吃鸡肉?”
静默了片刻,陈泽周问:“什么意思?”
常辽依然垂着眼帘说:“我已经说了,我们一线员工之间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方面的交流,就像陈总你每天都吃饭一样。你连半个月前的晚饭吃过什么都记不得了,却要问我过去五年和沈五一交流过哪些证券信息,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对面几人静默了一会儿,马跃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我问你几个具体的,今年3月份前后,你们之间有没有交流过永泰能源债务重组的问题?”
常辽睁眼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张纸,显然那上面是有记录的。又闭上了眼睛,心念急转——单纯的交流内幕消息,不涉及交易的话,并不违法,但沈五一那家伙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内幕交易,这回估计是躲不过去了,所以他如果再加上一条传播内幕消息的罪名,问题会更严重,能帮他遮掩的一定要遮掩,只有实在赖不过去的才能承认。
“我印象中没有。”常辽答道。
马跃又问:“去年1月份前后,交流过万家山年报方面的信息吗?”
这个时间倒是在那期间,莫非是这个出的问题?常辽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印象,应该是没有。”
“2005年1月份金宝科技债务重组呢?”
常辽心里“咯噔”一下,这条是确实听他说过,就是接到钟玉汝那个电话、钟晴说分手那天,他为了安慰自己,就给了这个消息,好像是他从部门里一个老乡处听来的。关键当时卢润邻也在场,如果沈五一自己招认了,稽核部虽然没有权力调查卢润邻,但是上报到证监局或者公安局,那些人就可以去查卢润邻,要是卢润邻也招认了,自己却否认,弄不好会被扣个作伪证的罪名,至少也会落个行业处罚,到底要不要冒险帮他遮掩呢?
不能让他们继续这么问下去了,他问的这几条信息,时间跨度从2005年1月到今年3月,这就意味着这期间沈五一的所有交易记录肯定都已经被他们查出来了。这几年沈五一那家伙没少提到内幕信息,要是每条都帮他遮掩的话,就算这条不出问题,也总会有出问题的。
想明白了这些,常辽就睁开眼睛,摇摇头说:“时间太久,记不得了。算了,马总,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别费这劲了,我主动招认吧。我记得的只有过一次,2006年5月份的ST天野借壳,别的一概不记得了。”
对面四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马跃又转回来看着常辽说:“说说具体情况。”
看他们这样子,马跃连手里的表都没看,常辽心知赌对了——他们查过梅云书账户的交易记录,这大概就是刚才陈泽周说的把柄了。
常辽说:“估计你们都知道,四方网《梅书财经》前节目主持人梅云书是我妻子,不过06年5月份她还是我女朋友。当时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她证券账户里买了5700股ST天野,我问她怎么会想起来买这只股票,她说听沈五一说这只股票有借壳。我当时就意识到这是内幕交易,我不可能去举报自己的女朋友,但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知道我后来怎么处理吗?”
对面几人互相看了看,徐俊问道:“怎么处理?”
常辽说:“我翻了法律条文,她是初犯,不是从业人员或内幕信息相关人员,而且没有主观上刻意去获取内幕消息,交易金额也不大,不到3万块,这种情况通常的处罚是处以违法所得的双倍罚款。我记得清清楚楚,9月5号股票复牌,她6号全卖了,获利4万2393块,估计马总你手里的表格上有记录吧,你可以核对一下。”
马跃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张纸,又抬起头来看着其他几人微微点了点头,陈泽周看着常辽说:“你继续说。”
常辽说:“9月8号,我当时忙鲁星水泥保荐的项目,在济南出差,我通过大信银行专门向一个公益组织“老兵团公益慈善基金”转账捐款8万5000块,这事很好查证,银行、‘老兵团’都能查到。15号我从济南回到北京,专门把转账凭条给云书看,我告诉她那不是捐款,是她内幕交易的罚款,她以后要还干类似的事情,我就还继续罚、罚的更重。”
常辽说到这儿停住了,对面的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心知果然“打动”他们了,又继续说:“今天都知道我很有钱,8万5000块不算个事。但是在当时我和云书并不宽裕,你们查过我的基金账户,那时候账户上大约有六七十万对吧,可我当时还欠着唐润华172万,那点钱连还他的零头都不够。《梅书财经》刚刚起步,云书也还不是后来的知名主持人,收入并不高。就是为了省钱还债,我和沈五一才没有继续合租大房子,我和云书到世纪城租了一套40平米的小房子住。包括后来装修我们自己的房子,都是我们俩刷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扛过来的。”
对面四人似乎都被“镇住”了,依然谁也没吭声,常辽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要论自律、治家之严,别说公司内,就是全中国达到我这个级别的同业中,我也敢称第一。要论业绩,公司从1995年成立至今,所有部门、所有员工,工作头五年的业绩,我即便不是第一至少也是前三吧。我这样的人,你们今天来调查我内幕交易,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一整天,态度冷漠蛮横,何其滑稽?何其心寒?我知道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嫉妒我,要不开个记者会说明一下吧,公司稽核部正在调查我内幕交易。我是赵晓的男朋友,社会关注度很高的,一下子就可以彻底把我搞臭了。”
房间里静默了一会儿,最后陈泽周打破了沉默,阴沉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是有人举报沈五一内幕交易,证据确凿,稽核部例行调查,你于公是他的直管上司,于私是好朋友,难道不该配合调查吗?再说了,你妻子梅云书确实做了内幕交易,也没冤枉你。”
常辽哈哈笑了起来,拍着椅子扶手说:“陈总,你现在就去找经侦、找证监会,我悬赏1亿,请他们把我妻子抓来受审定罪。”
陈泽周还想要说什么,魏永红拦住了他,对常辽笑了笑说:“小常你不能这么想,你的业绩有目共睹,明天你就是十三部的总监了,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级部门一把手,这就是公司对你的肯定啊。稽核部也是例行公事、走程序嘛,主要是经办人员态度不好,闹了误会,你马上就是高层管理人员了,别跟他们计较。”
徐俊说:“陈总,小常唯一能勉强和沈五一内幕交易牵扯上的,也就是梅云书操作ST天野这事,可现在梅云书已经去世,而且当时他们也还没结婚,不存在法律关系,这事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我看要不就这样了吧?”
陈泽周看着常辽迟疑着,魏永红也说:“我也觉得这事应该到此为止,该查沈五一查沈五一,不要牵涉旁人,盲目扩大影响面。”
陈泽周这才点了点头:“好吧,常辽你的事到此为止,你走吧。隔壁办公室领你的手机和电脑去。”
“谢谢魏总、谢谢徐总。”常辽说着就起身快步出了房间。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