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就用了这样唠叨的腔调,问他:“怎么样啊,身体好了点嘛!最近省委领导很忙,要过几天才能来看望你,今天我和战德英同志代表省委专案组看望你,向你表示慰问。祝愿你战胜伤痛,早日康复!”
程刚被宽慰、真情的关怀,人民的重托激励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一句话让朝阳、战德英猛然一惊:“朝阳书记、战省长,我要出院。”
朝阳很关切的说:“你的伤势很重,现在仍是观察期。况且你……再说,对你的治疗方案,是专案组商定的,要经过专案组集体讨论。等你身体再好一点……现在,你的任务主要就是安心地配合医生治疗。”坐在一旁的战德英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对……我赞成朝阳书记的意见。老程呀,首先要有健壮的身体和充分的思想准备,才能和一切邪恶的势力斗智斗勇。”
程刚陷入了沉默,约三分钟,说出了让人心颤的话:“我是幸运的。冯书记他们……太屈了!”
战德英进一步安慰,说:“你的身体和精力,都不允许你现在出院。”
朝阳看出了程刚极度悲忿的心思,他既关心,又提醒,还是这样唠叨的腔调,但后边的腔调逐渐提高:“不!你想的不只是这一点。”当一个人想到幸与不幸时,眼睛里必定会露出茫然的目光。幸与不幸,这是人类为自己的命运创造的语汇。人想到的,与命运有关的一切,茫然就会弥漫整个内心。而你的眸子里,此时此刻,却闪耀着多么奇特的光彩!时而愤怒,时而刚毅,时而灵动。你的心灵深处所产生的一切,这都足以说明,你在神往,你在憧憬,你在……正是这样,你,还能瞒住人的眼睛吗?
“是的。我……无法安慰冤魂。”程刚极不愿意的用心回答。
朝阳今天本来一直是用聊天唠嗑的口吻神态,慰抚程刚创伤的心灵,说到后来不知自己怎么激动起来了。也许是程刚的**满怀让他意识到自己是过于**者,不由降下心气往回调整。
“那好,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答复你。”
临走,朝阳、战德英握着程刚的手,说:“要配合好医生,疗效更佳。”
审讯进行了一天一夜却毫无进展,对于飞天舞厅枪杀的事,黄六发一口咬定不知道,别的他什么也不肯说。这一下,刑警队的队员们急了,眼看马上要破的案子就这么停了下来。李奇决定从其他角度下手争取让黄六发说出实情。李奇和小高、蔡茜打听到黄六发在定州市还有一个家,家中有母亲和妹妹两人。于是,他们三人便在派出所民警的帮助下,来到了黄六发的家。
黄六发的母亲年近六十,但相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很密很深,这位老人一看见身穿制服的李奇等人,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他们让进了极其简陋寒酸的家中。
黄六发的父母,同在市郊一个造纸厂当工人,黄六发十岁那年,父亲因工伤死了,要说黄六发小时候是挺乖个孩子,上学时经常受别的孩子的欺负,到家还不敢说。黄六发的母亲说自从六发跟一帮坏孩子结交后,从此再不受别人的欺负,和坏孩子在一起呆的时间长了,不能不受影响,但也从此跟着坏孩子学坏了,也开始学着去欺负别的孩子。先是抢别的孩子的钱,进了少管所,后来因与人合伙偷摩托车被判劳教两年,出狱后也曾努力自己苦干一阵子,做些小买卖什么的,但都因为钱少,因而再次与他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黄六发的母亲很担心儿子会在这上面出事,讲到此,她以惊诧的眼神望着李奇问:这次孩子又犯了什么事?李奇陪黄六发的母亲聊了半个小时,又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李奇毫无隐瞒地跟她说了,并希望老人家能到局里去一趟,帮助说服儿子,坦白交待自己的罪行,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老人还啥说的,政府能宽大到如此的地步,叹了一口气,禁不住老泪纵横,她答应了。
当天下午,审讯重新开始。李奇、高军、蔡茜坐在审讯席上,黄六发没精打采地坐在铁栏后面。因为一天一夜都没有睡一眼,他显得非常憔悴,脸上胡子拉茬的,眼睛老是睁不开的样子,黄六发的母亲一眼望去,黄六发猛然一惊即埋头不语,李奇猛喝一声:黄六发抬起头来!黄六发抬了抬头看着李奇,其实两眼模糊地凝望着老娘,心说儿子不孝连累老娘也到这里。李奇柔言中带着愠怒:我再问你,去年飞天舞厅枪杀案那天晚上你在哪里?黄六发抹了一把泪:“我说过,记不住了。”
黄六发:“你们说的这些日子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怎么能记得住,我想,不是与朋友在喝酒,就是在一起玩牌。”
李奇:“认识胡戈吗?”
李奇面向高军:“把张缦带进来!”
一分钟不到,张缦被带进了审讯室。黄六发一看到张缦,脸色一下子灰暗起来,他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缦。张缦惊慌地躲过他的眼神,说:“六发哥,他们知道你和胡戈的关系挺好的,你就招了吧,告诉他们胡戈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你杀的,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也就没事了嘛?”黄六发的母亲看到这么个丽资的姑娘,说出话来这么温柔,还认为儿子有这么好的缘,应着张缦的口气:“儿啊,你就招了吧,啊!”也许是张缦的话打动了黄六发的心,也许是老娘的爱子情感化了黄六发的心,黄六发咽了口唾沫,终于承认说:“我,我认识胡戈。”李奇睖了他一眼:“刚才,你为什么不承认?”黄六发再一次低下头,说:“我听说胡戈死了,我怕你们误认我——与胡戈有关,所以就,不敢说。”
高军在一旁忍不住问:“你听说?听谁说?吴天运他怎么知道胡戈死了?”
“既然你明知道胡戈死与你没关系,你跟吴天运跑什么?他现在在哪儿?”
这次亲人说教,效果很好。黄六发在会见母亲以后,情绪明显提高,态度也变得正常起来了。黄六发眼窝里涌出了泪水,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是他在老娘面前多年没涌出的泪水,他仰起脸,尽量不让它流下来。李奇沉默良久,并没有像常规那样,好言相慰。此时此刻,任何好言相慰也许都没效果。一个人的痛苦,一个人的处境,别人永远无法代替。惟一能使之消磨平复的,大概只有时间。李奇于是结束了这次审讯,但在结束前还是提了几点要求。他说黄六发,你的心情我都了解,刚刚进到拘留所这种地方,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感到压抑,感到恐惧,感到紧张,对未来感到幻灭,这是正常的。黄六发,我别的先不说,我希望你做三件事情,第一,你得接受现实,法律界规的现实,犯了法的人失去自由的现实。适应现实,这个现实你迟早都要接受,都得适应,早比迟好。第二,你得向我、向你的母亲把心敞开,警察不会害你,你母亲不会害你,只会帮你,你自己封闭自己,你会活得更难。第三,一个人无论到哪儿,都必须处理好人际关系,都要礼貌待人,都要能忍,更不要说在拘留所这种地方了。到这儿来的人在社会上都狂惯了,内心都非常自我。所以拘留所这个地方,就必须要求每人都讲礼貌、守规矩,最起码对得起你的老娘,养成这个习惯对你没有坏处,我说的这三点你能做得到吗?
黄六发点了下头说,我能,终于流出了难以控制的眼窝泪水,说:“吴天运说让我跟他一起跑,免得到时候惹一身麻烦,我想也是,于是就跟他一起跑了,后来我们一起跑到信阳、跑到青岛,谁知在车站我们走散了,我身上没钱,实在挨不过,就回来了。”
黄六发擦了一把泪,抬眼望着李奇不语。
“你准备从哪儿要钱。”
“我没打算从谁那儿要钱哪?”
李奇还是那副愠怒的眼神:“不会吧,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算向谁要钱,谁准备给你钱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我们在给你立功的机会。”
黄六发看了母亲一眼:“我就准备回家去。”李奇冷笑一声,说:“你还有脸回家去?黄六发,当着你母亲的面都不敢说老实话,你还有脸回家去吗?”黄六发最不愿见到的人,第一是母亲,第二就是他的妹妹了。这是李奇预料中的事,他将黄六发的母亲带进审讯室之前,就让蔡茜将黄六发的妹妹也单独安排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着黄六发仍无坦白的实意,李奇便动情地说:“黄六发呀黄六发,你为什么要硬撑着呢,难道你不为你妹妹,不为你母亲想想,硬要蹲一辈子大狱吗?”黄六发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李奇仍然是温和的表情,只是心照不宣的点了下头,高军心领神会出去把黄六发的妹妹也带了进来,一看到哥哥,她就哭起来了。她的母亲也毫不掩饰地恸声大哭:“儿子啊,知道什么你就向政府交待了吧!看在我和你妹妹的份上,看在你死去多年的爸爸的灵魂上,你就坦白了,让我们娘俩过几天安生日子吧?”他的妹妹哭得更悲:“哥,妈为你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你不帮我们也就算了,我挣钱来养活妈,你做个好人不行吗?你干吗老去干那些违法的事呀?人家问你什么你就老实交待,别撑着了!你连你自己的妈也管不了,你对那些狐朋狗友倒是讲义气啦,你还算个男子汉吗?”妹妹说完了哥哥,目光终于,也不得不移向了妈妈,母女俩又是一阵抱头恸哭。母亲打着哽说:“我怎么养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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