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心是女孩们统有的天性,程英摔伤本来心里就很苦恼,希望妈妈能安慰几句,谁知妈妈竟恶声怨气,并且马上把问题想到极致。便撅起个小嘴怄气说:“傻傻傻,那就永远也长不大,也嫁不出去的傻小妞,气死你!”
徐爱莲本有意逗逗女儿开心,没想到真的逗恼了爱女,便也撅着嘴学着女儿的怪相:“哟哟,傻丫头动傻气了。”
程英知道妈妈是为了让她开心,是有意逗她玩的。当看到妈妈真的伤心落泪时,便反而懵了,反而心疼地抽泣说:“这能怪我吗?我骑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迎面来了辆小轿车,一拐弯将我撞倒,然后从车里钻出一个人来,把我扶起来说:‘哟!这不是伍县那个程刚书记的千金小姐吗?怎么骑车这不小心?写信告诉你爸爸,要他以后要多为你的安全着想一点啊!’”
这些麻烦身在伍县程刚早就预料到了,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看了女儿的信,又联想起几天前那封恐吓信,心里这才一下子明白了,他们是在威胁、阻止调查冯凯乐的死因。
回顾往事,也是一种享受。程刚认为是一种有刺激的回味。程刚也许已经看清了自己满身缠裹的绷带,他的神经在空洞中变得超常敏锐,他凭感觉连续数次把刀尖转向那个蒙面杀手身上,他同样凭感觉知道指使杀他的人,是为了他要查清的冤魂,才使他成为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果今天他没有逃过噩运,就算追认了他的烈士称号,又让谁来扶持正义,又有谁来告慰冤魂!
听到程刚的叨叨,徐爱莲甩掉手中的洗衣盆,急奔过去,一头扑在丈夫的床沿,高兴得呜……的啜泣起来:“老程啊!你真的醒过来了?程刚用手抚摸着她的头问:怎么你也在这?”徐爱莲安慰他说:“不幸中的大幸啊!”
程刚完全恢复了理性,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深情地拉着妻子带水的手,睁大双眼,闪闪的泪珠滑腮落枕:我,我真的没死?真的没被杀死?徐爱莲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伸手擦着程刚的泪水,说:你还活着,看看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程刚挪动了下身子: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我还能逃脱死神的魔掌?徐爱莲轻轻地抚摸着程刚的手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好人的一生总是平安的。随即,徐爱莲清清嗓子,动情的说我给你唱支歌,好人一生平安!活跃一下这混浊的空气吧。说着,她便情不自禁的轻声哼起了电视连续剧《渴望》中的《好人一生平安》插曲。
唱得那么专注,挚爱的祝福像泄洪的闸门,蕴藏内心深处的痴情伴随着泪水、啜泣、**深深。程刚侧耳细听,右手轻轻合着节拍,随情动感,随声附唱……谁能与我同醉!
挚爱的温馨,痴情把程刚和徐爱莲又拽回到那年中秋夜,是他和徐爱莲的大喜日子,花烛夜小两口情诗抒怀。
徐爱莲是音乐教师,对诗歌很有雅兴,她抬头望望明月,赋诗一首:
程刚是文学爱好者,在部队就是有名的诗人,他与徐爱莲可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程刚沉思片刻,举起一杯啤酒,与徐爱莲碰杯而饮,借酒兴随赋《如梦令?莫醉迷》一词其后:
新月新烛新人,心潮浪涌千层,燕尔心最甜;莫醉迷观征程,路遥,艰险,比翼江山云天。
真不愧是军人,新婚之夜的诗句仍然那么充满战斗的火药味。想不到,后来真是“路遥,艰险”啊!想到此,他突然上牙紧咬下嘴唇,双眼迸溅出仇恨的火花,气色十分吓人。他的这副样子,徐爱莲原本无所谓的,但此时此刻,不能不为之担忧,觉得程刚一个大男人,被歹徒弄成这样也太残忍了,看到程刚那遍体鳞伤的倔体,徐爱莲的心里就开始舆论倾斜,虽然明面上依然维护,私下里却忍不住的唠叨,程刚我知道你的心思,有心想你是个男的,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为为我吧,为为咱小英子吧。你光知道你这具壳体不属于你自己,可它是一家人的主心骨啊!徐爱莲惊愕地盯着丈夫扭曲的脸,问:“你恨谁?为什么?”
程刚后来回忆说,他那时不怕当面行凶的人,他恨背后捅刀子的人,还有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制造车祸,谋杀冯凯乐、赵蔓、小严致死的人,是他们的罪恶行径把他拖进了这个不让他插手的案子。要不是这起没完没了的车祸,冯凯乐现已代职三个多月了,他也该作准备随第二批去西部交流去了。当然,他作为一个纪委书记,他不能不伸张正义,不能不和犯罪分子作斗争,要和他们斗,要和这帮地痞流氓的暗流势力斗,就得准备好跟他们拼命,至少拼个头破血流,万一……这一次不是血溅满屋了嘛!
程刚咬牙切齿,一手砸在**:“哼,害怕我深挖细找查寻证据,竟然雇人来杀老子,只要不死,老子跟你们没完!一定要让老冯他们的冤魂瞑目九泉!”
徐爱莲这会儿当真动情啦,也许她忘了专案组的嘱咐再三:对于程刚死的秘密不能向外泄露半点,特别是追掉会的假设,要假戏真唱;保密范围包括程英在内,特别是程刚,身体不恢复健康,不能告诉他,再大的悲痛也要承受;烈士要追认,不过是个假的。也许是心情过于激动,竟然忘了程刚仍处在危险期……总而言之,就因为她既怨又痛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程刚又昏迷了五分钟:都已死过了,追掉会都开了,还不死心,真要当烈士呀!就这一句话,程刚猛然一怔。
也许这时程刚对任何疼痛都已浑然不觉,也许这时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已全部麻木,也许从他刚醒过来的刹那,那种急于熟悉的感觉就让他立刻痛到了顶点,三个月前的那个早晨,冯凯乐就是像他这个样子,昏昏然然,气若游丝弱他十倍。朝同样的方向,薨过阴阳界,一直朝前走去,始终没有回头。他那时不可能预知,漫游阴曹的旅程即在眼前。这个旅程犹如哥伦布的航海一样,绕了漫长的一圈之后,还将回到原来的出发地方。
但这又是一个新的起点,从这个起点开始,整个望不到头的人生已注定。注定没有光亮,无法大口呼吸,胸口上的心跳,永远永远将与此同样,压抑空茫。痛觉的回归让程刚干涸的两眼再度湿润,让那些早已忘却的人间热望余烬复燃,让他想到了妻子,只有妻子还在无条件的等他月圆;让他想到了冯凯乐,冯凯乐还在那里向他招手,想着冯凯乐他感觉自己正在一个深谷中坠落,身体急速下沉,却始终无法到底。
五分钟后,程刚仰着身子,平躺在急救**,透过面罩的一丝亮光凝望着徐爱莲那泪眼愁容,在喉口咕哝了一句:
“为救你活,我和英子都参加了追悼会。”
“救我,追悼会。”程刚又咕哝了一句。
“你已经伤成这个样子啦,谁想到……再说,这是惟一能保住你生还的最佳办法,只能这样做了。”接着,徐爱莲把专案组如何精密安排、转移,第二次被谋杀,借计假设灵堂,连小英都瞒过了,她不知事实真相,哭得极度伤心,形象逼真,骗住了那伙杀人狂,才有你转机的今日。
程刚终于缓过神来,动情地说:“那小英子现在还不知详情?”
“对。专案组不让告诉她,要瞒就瞒到你真正活过来那一天。”
“受不了也得受,舍小痛为大安嘛!”徐爱莲两眼红红望着程刚,心悸口迟的问:“老程,你,你到底得罪了谁?你是否树敌太多?为什么人家要置你于死地?”
刚毅坚强的程刚,说了一句让徐爱莲揪心的话:“我就不信,邪能反正!”
徐爱莲好不容易绽开的笑容,不得一下子又满脸泪痕,她抓住程刚的手:“老程呀老程,我看咱就算了吧,啊?为了我和女儿,也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求你别去斗了,你是斗不过他们的,再斗下去你这条命可真的要搭上去了,他们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程刚的信心十足:“我不怕,我的命硬着呢?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徐爱莲:“就是斗赢了又咋地?”
程刚:“伸张正义,抚慰冤魂!”
要说揪心的还是省委专案组。一听说程刚苏醒,专案组立即派朝阳和战德英专程医院看望慰问,张院长带着二人,刚走到病房门口,即听了程刚那句刚直十足的话,朝阳即刻接住了程的话茬:“说的好!有气魄!”
上次的追悼会上,徐爱莲认识了朝阳、战德英,二位省委领导一来,徐爱莲似见了公婆,有了倚仗,心中暗喜,急忙站起身来:“各位领导来了,请坐请坐!”徐爱莲热情招呼着,将二位省委专案组领导让到病房的沙发上,泡上茶后,自动退出了程刚的病房。这是她多年养成,领导们一起谈话时,亲属自动回避的习惯。朝阳顺手从水果盘上拿起一个香蕉,剥开后递给程刚,明知故问地盯着他,说:老程呀,你刚才在说什么来呀?程刚接过香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朝阳书记,战省长,你们坐。”
朝阳的声音,在这样的氛围下,在程刚的感觉中,也就变得和过去一模一样了。过去,他是省纪委书记,他是县公安局长,他们常常在结束了一次长时间的专题报告会议之后,疲乏而又轻松地坐一起,一边闲聊一边喝着一杯新泡的热茶。那时,朝阳就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口吻,这样的神态,亲切、家常,但有点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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