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最黑的时候,程刚在前边拐弯的路口,看到了汽车灯光。
迎面来的是救护车,不用怀疑,这一定是县医院张院长他们来的救护车!程刚迎着警灯闪烁的光芒,踉跄着最后的力气,脸上挂着哭泣般的扭曲面容,向那色彩迷乱的灯光,步伐摇摆着走去。
救护车的大灯照花了每个人的双眼,他们视觉中的一切,都变得如梦如幻。他们朦朦胧胧地看到,救护车的侧门和后门大开,说不清有多少轮廓虚迷的人影,向他们大步跑来。看到救援队伍出现后第一个倒下来的,是抱冯凯乐的程刚,也许他抱冯凯乐瘫软的躯体时间太久耗光了体力,也许他因为高度紧张和心急如焚,他看到救护的医护人员后便无声地瘫倒下去了。
隘口拐角处,救护车上,摇摇晃晃的几条人影,踉跄着脚步,磕磕绊绊地跑到程刚面前,程刚昏迷中感觉从他怀中抱起冯凯乐的,就是他接到交警电话,飞快上车紧急通知的那个张院长。张院长和几位医护人员,扑到程刚面前放下担架,在冯凯乐的身体软软挺下的那一刻,把他放到了担架上,程刚听到了震撼人心的几声哭泣:“冯书记……”
这时浑身无力的程刚也被一位魁梧的警官抱起,放在公安局长周清警车的后排座上。
天刚蒙蒙亮,刺耳的救护车笛声,划破了山城黎明前的寂静。一辆乳白色的救护车,载着两个血肉模糊,身负重伤的人,呼啸着向县医院急驰而去。车厢内,两名护士高举药瓶,正在对满身是血、浑身是伤的冯凯乐和别麻子实施抢救。
当冯凯乐再一次苏醒后,他已躺在县医院的急救室内。
别麻子肝脏破裂,失血过多,已在送往医院抢救的途中死亡。
冯凯乐也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而逝世。不过,在冯凯乐临死之前,还是交了班,可以说是遗嘱吧。
冯凯乐奄奄一息地躺在急救室内。
看着冯凯乐苍白的脸和血肉模糊的身躯,程刚几乎是撕心裂肺地请求医生一定要救活冯书记。医生们闷声,不停手地进行着急救。
张院长瞄了一眼悲痛万分的程刚,将他拉到一边温和地说:“程书记你冷静点,我们会尽力的……不过,他的脑部受到猛烈的撞击,脾脏已形成粉碎性破裂,身上扎满了碎玻璃,相当危险。”
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冯凯乐,睁开双眼,目光恍惚。当他从模糊中辨认出程刚时,显得有些激动,两个眼窝里积满了泪水。他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人的一生啊……”忽然他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让其他人统统出去。程刚这才靠近病床,如刀剜的心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喷涌而下:“老冯你可要挺得住呀!”冯凯乐握着程刚的手想说这次事故太突然了,实在让人难以预料!但不知怎地,出口竟变成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程刚忙不迭地推倒屁股下的椅子,完全忘了冯凯乐现在是个命在旦夕的重伤员,用力抓住冯凯乐的手一脸愤怒,当听到冯凯乐呻吟时,才急忙松开手说:“他娘的,这天灾人祸怎么老往好人头上降?”
冯凯乐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但他是以安慰的口吻说的:“事故还分好坏人吗?不要太悲伤了啊。”
“不!我总感觉到这次事故,是有人设下的阴谋和圈套。”
冯凯乐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万般痛苦地说:“阴谋也罢,阳谋也罢,圈套也无所谓了……现在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只可惜呀,唉!”
程刚知道冯凯乐担心和放心不下的是……但他还是情不由衷地问:“冯书记你?”
冯凯乐说:“真的这么走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伍县人民办成几件好事,没把他们全部带入小康,痛心哪!……这事,只能靠你了……”冯凯乐说这话时断断续续,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像是在表述心愿,像是在交待工作,说着已是泪眼迷蒙了。程刚用纱布为冯凯乐轻轻擦着泪水,心里也顿感一股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他的泪水不住地在眼里打转转,始终没让它在冯凯乐面前流下来:“不……冯书记你不会有事的。”唉!只是……冯凯乐接着说:赵蔓、小严他们怎么样了?多好的同志啊!小严的母亲病情怎么样了?她还在医院里吗?赵部长和小严现正在抢救。程刚破天荒地撒了个善良的大谎,感到很内疚,实在对不起尊敬的书记。他是从来没有在冯凯乐面前讲过谎言,今天这个谎话这么随心如口。但随即伴随着几滴道歉的泪水滴在了冯凯乐的手上:“我随后就去看望小严的母亲。”
“哦。”冯凯乐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微笑:“还有——那,货车司机呢?”
程刚说:“他呀,已经死了!”
冯凯乐每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冯凯乐还是在临死之前说出了他最放心不下的话:“你,要警惕些呢……”也许人到死时有个留恋或预感什么的。蓦地,冯凯乐又昏迷过去了,他死死地抓住程刚的手不放。
“冯书记,冯书记,医生……,医生……”程刚几乎是哭叫:“快……强心针哪医生!”注进强心针后,冯凯乐缓缓地喘着气,已说不出话了。
张院长翻开眼皮看看,摇了摇头说:“瞳光散尽,冯书记他已经不行了。”
恶耗惊传,待冯凯乐在外地出差的妻子张月娥匆忙赶来时,冯凯乐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与儿子冯青萍扑在冯凯乐的遗体上,撕心裂肺的一声凯乐还未出口,便也昏死过去。经医生抢救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娘天天盼着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受不了这大的打击呀!”
冯凯乐英年厄运,辞世四十二岁。
两个小时的车轮战术,张麻子这个老油条,仍是滴水不漏,什么也不承认。赵飞气得真想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李奇不认为这样就能有效果,他说你几个嘴巴子就能让他招吗?还是再变换一下审讯方式吧。
李奇只一招。就这么一招铁窗感化攻心术,便揭出了“9?26”祸幕后真凶。
赵飞见过一次张麻子,张麻子也有印象,所以他根本没把赵飞放在眼里,赵飞也没正眼看他。赵飞卧底时知道他们有规矩,单线接头。赵飞就按规矩来,他说:“张大旺啊张大旺,你不要以为你什么也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行,你不是愿意死扛着吗?好啊!那咱们就看看谁能耗得过谁,反正我们是干这个的,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好好想想吧。吴天运、黄六发、崔伍……都不比你差,还是都招了!”
闷了半天。张麻子抬头望了一眼赵飞,仍以疑惑的眼神闷声不语。
片刻之后,张麻子再次抬头,说:“报告警察,我要上厕所。”
张麻子在厕所里一直在想:听说公安局里有高胜的内线,如果在内线面前讲实情,高胜知道了不活剥他的皮。赵飞是卧底大家都知道了,不必可怕,可怕的是高胜清理门户。吴天运他们要是不说实情,他们能大老远把他抓到这里来吗?张麻子机灵一动,避近就远,应付一时是一时。张麻子从厕所里出来,神色明显紧张。赵飞数秒钟的冷视,张麻子很不自然的低下头,头上虚汗一个劲地往外冒。
数秒中之后,李奇采用攻心战术:“张大旺,我知道高胜与你有什么恩,让你死心踏地甘愿为他卖命,我还知道你行侠仗义不违你们道上的规矩,可是你没想想,一个人的命运就这么不值钱,你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多爱玩也该玩够了,你难道还想因为这些与你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把你的后半生都在铁牢里度过吗?你有几个一辈子,你好好想想。”
赵飞追问一句:“怎么想的?”
张麻子突然抬起头来,瞪着赵飞嚷:“我他妈全上吴天运的当了,他们他妈的合起伙来把我往火坑里推,操!”
李奇接茬:“凭什么说人家把你往火坑里推?”
张麻子沉思片刻,一脸委屈的样子,说: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吴天运电话让我开车到洛阳龙门护送一个拉玻璃的个体司机,我想一个玻璃车还需要护送吗?吴天运说是高总安排的,护送到什么地方,具体行动路线由他临时电话告知,让我昼夜不要关机……”
李奇原想让张大旺交待有关的白货交易的犯罪行为,没想到张大旺这一避近舍远,把他们几个月辛苦要找,而没有核实的“9?26”车祸的幕后真凶,给揭露出来了。李奇盯着张大旺,截断他的话头:“照这么说,那个代号黑鹰的人就是你喽!”
张大旺接着气不平地说:“他妈哪是让我护送。后来我才知道,是让我监视他的行动。当我的车跟到龙嘴涯口时,吴天运说高胜让我告诉那个拉玻璃的司机可以行动了,随即便是火光和爆炸声,我一听不对劲调头就往回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晰了。高胜因为庞兰芝的告密而受到经济上的损失,由于经济上的问题又连带政治上的影响,报复杀人无可非议。“9?26”车祸案的真凶就是高胜。
得出这一结论后,所有参加预审的人都深觉山城市黑恶势力犯罪分子的罪行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真正到了不清除无法面对伍县一百二十万人民,无法面对山城市几百万市民的地步了。预审后,市局刑警一中队和县局一支队立刻在局长周清和大队长匡钊的主持下召开了紧急会议,倪康小组也暂时从“T1?5”专案中转问“9?26”协助侦破。“T?5”实际是“9?26”犯罪的继续。确定在掌握主要犯罪分子罪行的情况下,就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李奇肯定地说出了他的看法:“海星公司经理高胜杀人罪行证据确凿,毋庸置疑!我请求立刻抓人!”
“立即抓人?”匡钊沉吟。
“你有什么想法?说说听。”周清问。
匡钊扫了大家一眼,最后把目光盯在李奇脸上,说:“张麻子这次招的实际是避近就远,我们真正要高胜制毒贩毒的罪行只字未退,那批白货现在什么地方?那个接货的闻老板现在哪里?这是我们必须要抓到手的人和物证,只有这些才能把高胜数罪并判……再说,我们不是已派人到中缅边境去查王飞那边的毒品加工厂去了,咱们是不是再等一下那边的消息,我认为这边一抓人,势必影响那边的行动。”
周清说很有可能。但是,他确切地说:“我们知道王飞的势力范围和活动范围,通常在中缅边境。但是我们还知道那个王飞和海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留着那几个内线没动他,就是想一网打尽,如果我们这边一先行抓人,他们肯定会马上把消息传到那边去,势必影响那边的行动啊!”
李奇一脸犯愁地说:“如果现在不抓,我怕坐失良机!”
赵飞对周清、匡钊的分析并不意外,对李奇面对现实的忧虑也是预料之中,但他毕竟卧过底,对黑帮犯罪分子反侦破的超先意识,早就亲身体验过的,他担心的更实际。他说:“如果我们的行动不能与中缅边境那边同步,到时候高胜闻风而逃,我们再想抓人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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