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8日，星期二。

头天中午的那一场酒，不光常辽大醉，大队长杨顺发也同样大醉，第二天一早见面的时候，看他面色都还有些苍白，常辽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多一个人出洋相，至少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难堪。而且经此一醉，两人倒是迅速熟络了起来，一见面杨顺发就和常辽称兄道弟，说吃过早点就送他去二中队。

到食堂吃过早点，九点多钟，杨顺发叫了个司机，开了一辆吉普车，就亲自送常辽去二中队了。十点出头，车子来到山沟里一处有围墙围着的地方，常辽看大门口挂的牌子，就是四大队二中队了。一进大门右手边就有一栋四层红砖楼房，杨顺发介绍说这就是二中队的主楼，四楼办公，下面三层是宿舍、食堂、澡堂、开水房等。

吉普车在主楼前的空地上停下，下车常辽就习惯性的先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地方在一处山脚下，围墙围着的面积大约七八百平米。最显眼的就是后方山脚处的两个大洞，左边一个宽约四五米，顶部呈弧形，最高处也有三四米，洞是倾斜向下的，站在主楼前只能看进去一小段。有两组窄窄的铁轨并排从洞里延伸出来，穿过洞前的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围墙最前方的一个高台上，一列满载煤炭的矿斗在机车牵引下从洞里出来，沿着铁轨一直驶到高台上，翻斗将煤卸下，运煤的卡车就开到那个高台下面装煤，矿斗变个道又从另外一组铁轨驶回洞里。

在这个洞右侧十来米的地方还有个稍小一点的洞，地面上只有一组铁轨，杨顺发说这个是供工作人员和生产工具上下的，两个洞在地下大约一百多米深的井底车场汇合。以两个洞口为中心，周围散布着几处大小不一的建筑，都是红砖平房，杨顺发介绍说是配电室、抽水房、绞车房、工具房、调度室等。

两人说话间就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矮壮男子笑呵呵的从楼上下来了，一边和杨顺发打招呼，一边打量常辽，杨顺发介绍说这是二中队中队长李国富。李国富说张培华下井去了，可能要到下午五点半以后才会上来，让常辽先等一等。昨天耽误了一天，今天又要到下午才能见到，想着常辽心里愈发惴惴起来。

三人说着话上到四楼，李国富看常辽还带着行李，就指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笑道：“常助理，听说你要来，昨天我就让人给你把宿舍准备好了，就最边上那间，要不你先把行李放下吧。”说完又用方言喊了一声什么，随即就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从旁边一间办公室里跑出来，李国富让他把那扇门打开。

年轻人掏出钥匙开了门，李国富领着走进去，一边笑道：“常助理，咱这地方条件差点，你就将就将就了，要是缺什么，你直接跟我说，或者跟小王说都行。”小王就是那个开门的年轻人。

常辽看了一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大约十来平米，进门右侧有一个盆架，上面放着个塑料盆，看样子还是新的，盆架旁边有个木头衣柜。进门的左手边是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木头椅子，圆桌上放着两个暖水壶，桌子旁边还有台电风扇。靠里侧角落里有一张单人床，床已经铺好，铺盖看上去似乎也还都是新的。床旁边有张写字桌，除此外别无他物。设施虽然不算好，但也挺干净整洁，常辽觉得比自己大学的宿舍都强多了。

李国富笑道：“常助理，**这些，还有脸盆、毛巾都是昨天才让车队驾驶员捎回来的，都是新的，你放心用就是了。”

“谢谢李队长，准备的太周到了，麻烦你们了。”

李国富又让小王看着常辽的身材去仓库给他拿一套劳保用品和下井装备来，常辽担心他拿来不合适，往返跑折腾，于是就跟着他一起去仓库，李国富陪着杨顺发在办公室喝茶。

常辽跟着小王到了一楼的劳保仓库，小王让管理员给常辽找一套劳保服出来，常辽当即试了一套合身的，随后管理员又拿来一顶黑色安全帽、一盏矿灯、一条矿工腰带和一双高筒水靴，常辽全部装备上，往镜子前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个年轻的矿工，一时间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兴奋。无奈是因为自己从全国最好的大学毕业，居然成个矿工了，此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兴奋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接触到一些以前从未接触过、也没想过能接触的东西了。

最后小王又让管理员照着常辽的鞋码拿出一双高帮的翻毛皮鞋来，常辽拿到手里就感觉这鞋很沉，小王说这鞋鞋底和鞋面里头都加了钢板，在井下即便踩到钉子、木刺，或者是被几十斤的煤块、石头落在脚面上都没问题，缺点就是太沉，通常只有领导才给配。常辽穿上试了试，确实挺沉，穿着并不舒服。

中午李国富又在食堂安排了一桌酒席，常辽本不愿喝了，可又不知道怎么推辞，加之杨顺发、李国富等人又都很热情，也只好客随主便了。不过有了昨天的教训，今天喝酒的时候就多少有点分寸了。下午两点来钟吃完午饭，杨顺发喝得摇摇晃晃的就回大队上去了，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李国富要关照好常辽，这是他的兄弟云云。送走杨顺发，常辽一时间也没事可干，天气又热，喝了些酒，虽然没醉，也感觉头昏脑胀，于是就到宿舍里睡觉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睁眼一看，天已经有些擦黑，一边翻身下床去开门，一边就抓过床边写字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好下午六点。

拉开门一看，冷不丁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矿工，一米八出头，头上戴着一顶沾满煤灰的安全帽，帽子额头上还挂着矿灯灯头。帽子下是一张黑乎乎的脸，也看不出年纪来，只能从眼睛感觉，大约四十来岁。身穿一套原本是蓝色、如今已经染成蓝黑色的劳保服，腰间系着一条矿工腰带，上面挂着矿灯电池盒和一个小工具包。脚上是一双黑色高筒水靴，鞋帮子上还沾着些黑泥。

常辽愣愣的说道：“你好，请问你找谁？”

矿工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我找你啊，常辽，我是张培华。”

常辽再次被惊得险些跳起来——这就是那个留学剑桥、在瑞士银行干过，今年年初才回国的张培华？随即心里又觉得安稳了些，本来昨天就该到这儿，因为醉酒耽误了，一直惴惴不安的，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子，似乎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

张培华哈哈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想不到我会是这个模样啊？”

“这……嘿嘿……是有点意外。”常辽干笑道：“不过张总您肯定是刚从井下上来，这模样倒也正常。快请进吧。”

“不进了，我现在碰哪儿哪儿脏。我刚从井下上来，就是故意先不去洗澡，穿成这样来给你看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从明天开始，你也会变成这样。”

常辽又干笑了一下，说道：“张总，昨天……”

“没事，我都知道。”张培华哈哈笑着打断了他：“年轻人嘛，正常状况，反正咱们这是要干一两年的活，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的，况且，你陪着杨大队长醉一场，也未必是坏事。好了，我先去洗澡换衣服，半个小时后一楼食堂见，李队长他们已经摆好酒肉等着给你接风呢，接着再喝。”说着也不等常辽搭话，就转身走开了。

吃饭的时候常辽才有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张培华，一个高大魁梧的壮年男人，头发只有不到一厘米长，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他发际线比较高了。席间他和一众中队上的工人勾肩搭背、敬烟划拳，不时还讲几个黄段子，完全就是一伙人的模样。要不是事先听猪哥说过，常辽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曾经北大毕业、留学剑桥、瑞银从业的人，一定以为他就是个矿工。

将近九点钟一顿晚饭才吃完，回到四楼，张培华也没回自己宿舍，径直跟着常辽去他的宿舍，说有些话想要跟常辽谈谈。进到宿舍，两人在小圆桌边坐下，开着电风扇吹着，常辽倒了两杯水，一边张培华就说道：“我看你跟这些工人不大有话说，有些格格不入是吧？”

常辽无奈的笑了笑：“张总，我知道应该跟他们尽量走近些，这样方便工作，不过我……我毕竟刚到，而且以前也从没跟这类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可能还要点时间适应适应。”

“你明白该跟他们走近些就好，你昨天在大队上陪着杨顺发大醉一场，客观上就有这种效果。”张培华一边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自己拿了一根叼在嘴上点着，又递了一根给常辽，常辽摆手笑道：“谢谢张总，我不抽烟。”

“抽一根。”张培华依然将烟递到常辽面前，他只好接过去咬在嘴上，张培华又递过火来帮他点上。他以前在学校也抽过烟，只不过是在和兄弟们喝酒的时候，平时不抽。

“要跟这些人消除隔阂、拉近距离，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这个，抽烟。我以前也不抽烟，最近才学会的。”张培华说道：“一楼商店里有卖的，你明天买盒带身上，见人的时候发一根，互相点个火，说两句闲话，几回下来就熟了。”

“除了抽烟，还有两件事效果也不错，一个是喝酒，就比如像你昨天跟杨顺发一起大醉一样，拉近关系的效果很好，当然了，能不喝醉还是要尽量别喝醉。再一个就是准备几个黄色笑话，人多气氛合适的时候拿出来讲一讲，一下子你就能和一桌子的人都拉近距离了。烟、酒、黄色笑话，这是和矿工们打交道的三件法宝，只要在这个矿上，不管去到哪个大队都管用。”顿了一顿，张培华又继续说道：“四大队的工作就是咱俩负责了，下头有三个中队，一中队那边的工作我前几个月已经做完，这久一直在二中队这儿。我先带你几天，等你熟悉了工作方式，咱俩就得分开，一个接着在这儿，一个去三中队，到时候你就得独立工作，独立应对这样的环境。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你的工作很难开展，肯定事倍功半。”

常辽点点头：“嗯，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那行，时间也不早了，我今晚喝的有点多，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半装备好，跟我下井。”张培华说着就起身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