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矿工(1 / 1)

钱心人 观龙戏水 3564 字 7小时前

过了几天熟悉了情况,再往后,常辽就只是每天起个大早去井口转一圈,数一下当天下井工人的数量,只要知道当天多少人下井,那么当天大概的产量他心里也就有谱了。然后就到附近山上去爬山,或者山脚下小河里钓鱼。晚上回到三中队,找负责记账的人要来当天的数据,看看和自己早上预估的出入不大就记录下来。然后就是跟一宿舍的几个人胡吃海喝,喝到晕晕乎乎的倒头就睡。因为他在这儿的缘由,陈家明也找到了公款吃喝的正当理由,每天都让煤车驾驶员带鸡鸭鱼肉回来。

山中岁月容易过,一转眼一个来月就过去了,到了8月8号。每个月8号是大信证券发工资的日子,周末、节假日顺延。常辽等几人是7月1号入的职,7月份发工资跟他们没什么关系,这次才是他们第一次领工资。最近几天家里老妈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就是叮嘱他拿到工资就赶紧给家里寄钱,所以他盼这天已经盼了好久。

不过刚到厂部的时候他就和钟晴一起去看过,厂部因为没有自动取款机,没法给家里寄钱,所以必须得去最近的浑源县城或者大同市里。不管去哪里,当天都没法往返,从三中队去到厂部就得两个多钟头,从厂部去浑源县城又得两个多钟头,去大同市里的话更是要四个小时,这还只是纯粹行车时间,再算上等车、换车的时间,不管去县城还是市里,来回一趟光路上都至少得十个小时以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头天晚上先到厂部,第二天直接从厂部去县城或者市里。

下午三点多,常辽在煤台下搭上了一辆运煤车,这车不进厂部,而是要把矿工们背出来的煤直接运到一个火车站,煤炭在那里用火车转运到秦皇岛,再换船出海东渡日本,不过中途要经过厂部附近的一条公路,常辽可以在公路边下车,走过去到厂部也就十来分钟。半路上他先给沈五一打了个电话约他一起回厂部,沈五一现在也是独自一人在三大队的三中队,他说工作太忙回不了。随后常辽又给钟晴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今天回厂部,钟晴就约他到菜市场一家饭馆下馆子吃晚饭,叫上严子琳一起。

五点半,常辽搭车到了厂部附近,在公路边下车后就直接去了那个菜市场,给钟晴发了条短信,又在菜市场门口等到将近六点钟,才看到钟晴和严子琳姗姗来迟。一见面钟晴就笑道:“常师弟,一个月不见,你怎么又黑又瘦了。”

常辽苦笑道:“命苦比不了你们啊,我呆的那个地方太艰苦了。”

钟晴哈哈笑道:“你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四大队三中队的情况,本来我还有点不信真会有那么差的条件,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信了。”

“什么叫有点信啊,我和你说的都已经是收着说了,实际情况比我跟你说的还要惨。你们可以找个周末搭上运煤车去考察考察,一定酒肉款待,我在那地方说话挺管用,基本上是说一不二,哈哈。”

严子琳笑问道:“常辽,你那地方到底有多惨啊?我就是听钟晴跟我说过一下,说是你跟另外八个矿工住一个宿舍,都睡土炕。”

“唉,大美女,一言难尽呐,当初猪哥说的要和矿工同吃同住,对你们来说就是吓唬你们的,对我已经变成现实快一个月了。”常辽苦苦一笑:“师姐你说的哪家饭馆,赶紧领路,我饿了,咱们先找到地方吃上东西,我再跟大美女好好侃侃我那地方究竟有多惨。”

三人说笑着就来到菜市场里一家饭馆坐下,等上菜的功夫,常辽就跟严子琳讲起了三中队的苦寒,听常辽说完,严子琳笑道:“你那里还有河可以钓鱼啊,在河边树荫下一躺一天,简直羡慕死我了,我太想过这种逍遥日子了,可惜我是女的,不然我就跟你换换。钟晴我们俩成天都在办公室里呆着,做不完的文件,我都快忘了小河是什么样了。”

钟晴微微皱着眉头说:“常辽,说起你们那个矿井来,我早就想问你了,摆明的黒井,而且听你说好像还使用童工,这样的井咱们还要帮它运作上市,这是助纣为虐啊,你不是跟着张总吗,难道他就没点什么意见,听之任之?他可是从英国回来,见识过发达国家社会文明的人啊。”

常辽一敛笑容,轻轻叹了一口气:“唉,师姐,一开始刚到那儿的时候,我也觉着这样的矿井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帮这样的矿井上市有问题,就像你说的,有点助纣为虐的味道。但是这段时间我天天在那儿,也经常和矿工打交道,看到、听到不少他们的事情,我的想法也有点改变了。你不明白这口井对那些矿工意味着什么,在咱们眼里看来,那些矿工好像是被这口井剥削,如果把这口井关了,就等于是解放了他们,对吧?”

钟晴看着常辽反问道:“难道不是?”

常辽轻轻摇着头说道:“道理上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又好像不是,一时之间我也讲不明白,我就跟你说几个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吧。我刚到三中队的第一天,第一次去那口井的时候,碰上第一个从里头背着煤出来的矿工叫孙老旺,一个已经六十几岁的小老头。当时他刚到井口要出来,我看他很吃力,就伸手想拉他一把,可他大概是被我冷不丁的把手伸到面前吓到了,没站稳摔了一跤,背篓里的煤就洒了一些,最多也就是洒了20来斤不会超过30斤,他们背煤一斤有2分钱,按最多30斤算,他也就是损失了6毛钱,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现吗?他坐在那儿就嚎啕大哭起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啊,就为了6毛钱的损失,当众大哭。”

钟晴和严子琳互相看了一眼,严子琳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常辽,伸出两个手指比着:“一斤煤2分钱?是你听错了还是说错了?2毛吧?”

“我的大美女,哪来的2毛啊,就是2分。”常辽说道:“你算啊,一吨煤2000斤,矿上卖出去给小日本也就是100到120块钱,合着大约5、6分钱一斤,除掉矿上自己的成本和一定利润,你觉得还能给他们多少?”

严子琳撅了撅嘴:“这样的话,他们一个月那么辛苦也挣不了多少钱啊,也就……也就几百块吧?”

“是啊,比如这个孙老旺,我听负责记账的那人说,他年纪大,平均一天也就能背上来三四百斤煤,就算每天都背400斤吧,也只有8块钱,一个月干30天也就是240块钱。年轻力壮那些一天能多背些,能挣到一二十块钱,一个月从头到尾不休息也就五六百。”

“唉,怎么还有人这么惨啊,干这么危险这么辛苦的工作,才挣这么点钱。”钟晴撇嘴叹道。

“是啊,不瞒你们说,我之所以能在那个地方呆一个月,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每次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我太幸福了,我每天比他们轻松多了,也不用冒什么险,拿的钱还比他们多得多。”

说话间菜也上来了,三人就一起吃了起来,一边吃着,常辽又说道:“咱们接着说孙老旺的事。后来我听跟我一宿舍的炮哥说,孙老旺和他是一个村的,有三个儿子,如今都早已经结婚成家,最大的一个孙子都已经上初中了。可三个儿子谁都不管他们老两口,他老婆身体又不好,有什么慢性病干不了重活,他们这周围农村土地又少又贫瘠,家家户户如果只靠土地的话,连温饱都艰难。所以孙老旺只能趁着现在自己还能劳动,出来背煤尽量多攒点钱,备着将来老两口养老用。像这样的老头,难道还能跟着那些年轻人一样出去太原、北京打工吗?哪个工地也不会要这把岁数的老头,正规的矿井也不会要他这样的人,所以如果没有这口黒井,你说他能怎么办?老两口将来等着饿死冻死吗?”

钟晴想了想,放下筷子看着常辽:“照你这么说,这口黒井还是帮了他、救了他了?”

常辽摇摇头:“刚才说了,道理上我也讲不清楚,但客观上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四大队大队长杨顺发有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就是他第一次带我去看这口井的时候,我问他这样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的井,工人们怎么会愿意下去。他说都是自愿的,他们也不强迫谁,工钱是日结,愿意干的就干,不愿意干的随时可以走,有些人抢着要去他们还不要。当时我没细想他这句话,后来看的多了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那个地方干活是那些人能找到的最好选择了。再比如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童工元宝,11岁就成了孤儿,炮哥看他可怜,想帮他找口饭吃,有条活路,所以才把他领到那地方去干活,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至少从身体角度来看,他活得还算好。如果没有这口黒井的话,你说他又能干什么?十有八九就是流浪到某个城市里,成为一个乞丐或者小偷,要么成天被人欺负,要么就是为非作歹。”

钟晴撇了撇嘴,无奈的笑道:“让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那口黒井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这两人一个老一个小,那个炮哥呢?我听你说好像就四十岁左右,他怎么也到那地方打工去了?”

“哈,我还真跟他聊过这个话题。他说他是家里独子,上头父母年纪都大了,身体又不好,他不能出远门去打工。在附近打工只能去煤矿上,但正规矿井都是用工人,不用他们这些农民工,所以他只能去这种黒井。相比之下,那口井背后有这么大一家煤矿,比那些私人小煤窑要可靠得多,至少工钱不会赖账,万一出点什么事也能拿到笔赔偿。”

“哎,常辽,你越说我越想去看看你那个神奇的地方了。”严子琳笑道:“明明就是一个千夫所指的黑矿井,居然还被你说出朵花来了。”

“哈哈,欢迎啊。我早说了,你们找个周末休息的时候,搭上运煤车就可以去了,在那地方我说了算,保证以最好的伙食标准招待你们。”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们下周末就去。”

“行啊,下周五我就让他们大扫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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