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娥红拿起桌子上的一个保温茶杯,双手紧紧握着放在大腿上,嘴里说道:“我们是2003年12月23号在杭州接了两家公司的委托,把一批景观石和一批茶叶……”
“阿姨,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接到这趟活的,您还记得吗?”常辽打断她问道。
“怎么,你也觉得我家船被人纵火的事情是跟这趟活、这个货主有关系?”丘娥红盯着常辽说道:“这几年我就一直有这种怀疑,也跟警察说过,可是他们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阿姨您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接的这趟活。”
“那是12月21号、冬至头一天,下午大概四点多钟,我们从镇江运一船饲料到苏州,刚刚进港泊船等着卸货,老钟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要托我们从杭州运一船景观石到山东济宁,给1万3000块运费。委托我们的这家公司,看新闻还跟你有点关系。”
“他们果然打定金过来了是吧?”
“是啊,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把定金打过来了。既然收了定金,我们心里也就踏实了,反正最坏无非空跑一趟杭州,可拿了3000块定金,也不吃亏。22号晚上赶到杭州,跟筑安建材的工作人员联系,定了23号一早签协议、装船。第二天一大早准备装船的时候,他们一个经理又领了个女人来,是杭州雾隐茶业有限公司的人……”
常辽心里一动,难道是罗萱如?就打断她问道:“知不知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叫于海燕!”丘娥红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微微咬着牙说道:“后来去医院找我们逼债的人也是她领头,她还打了钟晴,要不是她,老钟也许也不会死,这个女人,我一辈子都记得她!”
“于海燕?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您别激动,慢慢说。”
“雾隐茶业有20吨茶叶要运到徐州去,问我们愿不愿顺带一起运。我们去济宁本来也就要过徐州,而且当时船上也还装得下,心想顺带的事,就答应了,每吨35块的运费,20吨也就700块钱,可没想到……没想到就是为了这700块钱,害得我家最后家破人亡、倾家**产。”
丘娥红说到这儿眼睛就红了,两滴浊泪溢出眼角,她抬手揉了揉,又继续说道:“12月29号晚上我们到了徐州这儿,在孟家沟港泊船过夜,茶叶的收货方是一家叫宏运商贸的公司,我们是晚上快八点钟才进的港,跟宏运商贸的人联系了,因为时间太晚,就定了第二天上午他们来接货。可就是当天半夜三点多钟,就有人往我家船上泼汽油放火,我们的船是船头靠岸,所以他们泼汽油、纵火在前甲板,我和老钟也住在船上,但是是在后舱,所以一开始我们没发觉,等我们发觉的时候,前甲板上的火已经烧大了。我们从仓里出来一叫喊,纵火的人就跑了,也拿不准究竟有几个,可能四五个。当时我们也顾不上别的,就忙着救火,可那火太大,又是浇了汽油的,就我们两个人,哪扑得过来,不但没把火压下来,反而越烧越大,就几分钟时间,就从前甲板烧到了后甲板。我看势头不对,就让老钟赶紧跳船逃命,可他……可他……可他说那些茶叶太……太值钱,如果烧……烧了……”
丘娥红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轻声抽泣起来。常辽默默的从面前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捏在手心里,捂在脸上,依然轻轻抽泣着。常辽也不吭声,只是默默的坐在她斜对面。
就这么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丘娥红渐渐止住抽泣,常辽才说道:“阿姨,那场火以及之后的一些事情,我差不多也都已经知道了,你们当天晚上被送到附近一所医院,钟叔叔伤的很重,您也被烧伤了右小腿,您现在腿脚不方便,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丘娥红擦着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嗯,这条腿肌肉烧伤,伸不直了。”
常辽又说道:“你们进了医院,随后筑安建材和雾隐茶业就到医院找你们索赔去了,当时钟晴还跟我有联系,在电话里跟我提过这事,我算了一下,应该是2004年1月2号的事情,中间仅仅隔了三天。当时钟晴在电话里跟我说大概要赔220多万,后来我了解到准确的数字是221万,其中雾隐茶业的那20吨茶叶200万。之后,钟叔叔在1月9号凌晨去世了,截至当时,你们的医疗费用一共29万,你们自己支付了19万,还欠着医院10万左右,加一块儿就是231万。1月10号钟晴回了北京,11号凌晨她给我打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个电话,跟我作别,第二天她就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到14号你们就把这笔钱还清了,对吧?”
“是啊。”丘娥红一边用捏作一团的纸巾擦着眼角,一边微微点头轻轻答应了一声。
“你们哪儿来这笔钱?”常辽看着她问道。
丘娥红微微抬了一下头,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我们把房子卖了,另外……”她说着就将目光转到一边:“另外,有个……有个……亲……亲戚又帮了我们一些,勉强凑够了。”
“啊!”丘娥红又猛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呆呆看着常辽,过了片刻才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常辽从她的眼神中能感觉到明显的惊慌,显然她很忌讳提到这个名字,这似乎又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钟晴被迫给萧明辉生孩子,极端的家丑,所以她恐惧被人知道!常辽顿时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瞬间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急忙站起身来,在茶几旁边来回走了几步,摸出烟来点上一根,重重的吸了两口,感觉稍好了些,才又重新坐下,看着丘娥红问道:“他帮你们还债的条件是什么?”
丘娥红立刻就避开了常辽的目光,嘴里轻声答道:“没……没什么条件,他是我……我妹夫,很有钱,就帮……帮我们了。”
“唉……”常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低下头去深深的吸了两口烟,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常辽才又说道:“阿姨,据我所知,您的双胞胎妹妹丘英红嫁给萧明辉,不过已经在1985年就过世了,他们又一直在徐州生活,你们那时候在扬州、在四处跑船,所以自从您妹妹过世后,你们两家好像就渐渐断了联系了,直到你们出事的时候才又重新恢复了联系,是吧?”
“你们是怎么恢复联系的?”
“我们是12月30号凌晨被送进慈济医院,钟晴31号下午赶到。老钟情况严重,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躺在重症监护室里,1号中午才醒过来,但是情况还是很差,意识模糊,2号还开始出现感染情况,所以一直没出重症监护,钟晴主要就是照顾我。2号下午,雾隐茶业和筑安建材讨债的人就到了医院,一共六个人,直接找到了我们病房里去。可我们哪还得出那么多钱来,他们六个人就分成三拨,一天24小时,随时都有两个人在病房里缠着我和钟晴,我们母女俩跟他们讲道理、求他们、跟他们吵,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简直不是人,不让我们休息,不停的纠缠,医院也不管,我们报警,可警察来了也只能嘴上说几句,没什么用,你想象不到我们当时有多难。”
常辽又回想起了当年那几天,每天钟晴都时不时的会给自己打电话,几乎每回电话一接通她都在哭,而且往往挂断的都很突然,就是那几天了!想着想着,常辽又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刀割般的疼痛,只能牙根紧要,将十指交叉狠命握紧忍着。
丘娥红继续说道:“我们就这么苦苦熬着,到了8号,老钟的情况好转了,医生说已经控制住了感染,人也恢复了意识,当天中午些就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这本来是件好事,可那帮畜生就跑到老钟的病房去闹了,当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于海燕,她和另外一个人在那儿,她当着老钟的面逼钟晴还钱,还打了钟晴,老钟又被气晕过去了,再次被送进重症监护,9号凌晨一点多就没了。”
她说着又轻声哽咽了起来,常辽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坐着,低垂着头,店里一时间只有轻轻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丘娥红勉强止住,才继续说道:“老钟没了,医院却不让我们收尸,因为我们还欠着10万块的医疗费没结清,医院要求我们结清医疗费才能收尸。我们当时实在拿不出钱来,可是这种事情又怎么能拖呢?钟晴急了就跟医院闹,医院报警,警察去了不但不帮我们,反倒警告我们,再闹就要拘留钟晴,就在我们母女俩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碰上了萧明辉。你既然打听到了他,肯定也知道,他就在徐州开煤矿,当时好像是他们矿上有工人受伤,也住在慈济医院,那天下午他去医院探望,恰好就跟我们碰上了,虽然多年没联系,可毕竟是亲戚,我和他还是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我想起他挺有钱,当时也顾不上别的了,就求他帮忙,他……后来他就借给我们钱了。”
“阿姨,事情没那么简单吧?”常辽低垂着头说道:“9号你们在医院偶遇萧明辉,您求他帮忙,他就把钱借给你们了,随后10号钟晴回北京去办辞职,14号才跟医院结清费用,给钟叔叔操办后事。在当时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她不忙着给钟叔叔操办后事,反倒先千里迢迢去办一个无关紧要的辞职手续,您觉得这说得通吗?”
丘娥红双手紧紧攥着茶杯,也低垂着头不吭声,一时间店里一片寂静,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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