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了好一会儿，大约有三四分钟，常辽又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抽着，缓缓说道：“阿姨，我说了，我今天是要向您印证一些事情，既然有些东西您回避，那只好我跟您说说我了解到的情况，您自己进行印证。我还是从一开始我问您的那个蔡双全说起吧，他是江南地产浙江分公司总经理，现在是，2003年的时候也是，江南地产您知道吧？”

“当然知道。”丘娥红眼睛还红红的，眼神却忽然变得柔软了，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抹笑意：“我以前不怎么关注这些，所以原来不知道，可今年知道了，‘伟大江山’四大龙头，因为你，现在只剩下伟伦、大龙和江南三个了。”

常辽继续说道：“2003年年底，山东鲁冠地产一个项目需要采购一批景观石，鲁冠地产老板汪俊龙和蔡双全认识，说起这事，蔡双全就给他们撮合了筑安建材。在鲁冠地产和筑安建材达成供销协议后，蔡双全又跟汪俊龙说，这批石头要走运河先运到济宁，希望能把这趟活关照给‘运德兴’号货船，因为这船东跟他很熟，最近家里出了点事，生活上遇到些困难，他还给汪俊龙转账5000块钱，让汪俊龙加在运费里一起给你们。”

“这是为什么？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啊。”丘娥红忍不住打断常辽：“他为什么要特意关照我们？”

“您听我说完之后自己判断吧，我心里虽然有答案，但没什么证据，您又回避和我印证，所以我的答案也就只是个推断。”常辽说道：“顺水人情的事情，汪俊龙自然答应了，又自己加了3000块，转告了筑安建材老板江家学，那批石头由你们来运，运费在正常水平之上加8000，可以算在货款里，这就是你们接到筑安建材那笔委托的原因。你们接了委托，赶到杭州，雾隐茶业就冒出来了，之后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情了。另外，2004年1月2号，筑安建材和雾隐茶业的人到医院去找你们讨要赔偿，您刚才说领头的就是雾隐茶业的于海燕，另外筑安建材方面应该也去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他们公司当时的副总经理刘家坤，是吧？”

“对，是叫这个名字。”丘娥红轻轻点了一下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的，不过他……他还算客气，没有于海燕那么凶。”

“关于这事，江家学的说法是，你们的船出事之后，他一开始没顾上索赔，但是雾隐茶业老板罗萱如亲自找上门去，要他们派人跟着一起到徐州医院里找你们索赔。罗萱如是江南地产董事长张卫东的老婆，江南地产又是筑安建材的大客户，罗萱如的话江家学不敢不听，所以他就安排了刘家坤，带了另外两个人，跟着雾隐茶业的人一起来徐州。也就是说当时最着急找你们索赔的是雾隐茶业，是罗萱如。您说她为什么会这么着急？200万的损失固然不是一个小数目，可对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就我所知，她自己名下除了雾隐茶业，还有上海牧羊文化，两个公司都颇具规模，更不用说她老公张卫东还是江南地产的第一大股东、董事长，即便当时也有几十亿身家，可就是为了200万的损失，她就一点天理人情都不顾，那么着急的派人到医院里去把你们逼入绝境，您觉得是为什么？”

“这……为什么？我们……我们好像从没得罪过她啊，要不是你今天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罗萱如的老公张卫东是宿迁人，萧明辉也是宿迁人，他俩关系非常好，我亲眼所见，兄弟相称。”

丘娥红本来靠在椅子里，头微微歪斜朝一边，听到常辽这话，头一下就抬正了看着常辽，随即身子也坐直了，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的看着常辽。

常辽说道：“当年在张卫东下属蔡双全的协调安排下，你们接了那趟活，到了徐州这儿，也就是萧明辉的地盘上，就被人纵火了，随后雾隐茶业和筑安建材的人赶到医院向你们索赔，将你们逼入绝境，在你们走投无路的时候，萧明辉这个失联已久的阔亲戚忽然出现了。”

常辽说到这儿顿了顿，低头吸了两口烟，将烟头按灭在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丘娥红，她还是呆呆的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就像个木偶似的。

“阿姨，这就是我今天要跟您印证的事情。”

常辽话音刚落，丘娥红“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身子一歪趴在旁边的裁剪台上，嚎啕大哭。常辽抽了几张纸巾，起身走到她身旁，将纸巾塞在她手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阿姨，您别太难过了，毕竟已经是过去几年的事情了，现在无论您多伤心也于事无补了，反而还把自己身体哭坏了。咱们应该多想想以后的事，考虑一下以后该怎么办。”

丘娥红却似乎没听见，依然趴在裁剪台上失声痛哭，常辽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愣愣的站在她身旁，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丘娥红哭了足足有十来分钟，哭得快喘不上气来了，才渐渐缓和了下来，只是依然趴在那儿不停的哽咽抽泣。常辽就愣愣的站在她身旁，心里五味杂陈。又过了好一会儿，丘娥红才勉强止住抽泣，不过还是趴在裁剪台上，一动不动的，常辽又轻轻喊了她一声：“阿姨，您没事吧？”她也没吭声，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表示听见了。

常辽心里稍稍输舒了一口气，坐回到刚才的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默默的抽起来。刚抽了两口，丘娥红却抬起头来了，用捏在手心里的一团纸胡乱擦了擦眼睛，一边坐直身子看着常辽说道：“小常，我家大伯替钟晴打电话给你，跟你提出分手，到现在三年多了。而且我看报纸上、杂志上都说，你原先已经跟那个主持人梅书结了婚，她自杀死了，你如今又有了新的女朋友，是那个电影明星赵晓。那你今天到这儿来找我，跟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常辽一愣：“阿姨您是……怀疑我骗您？”

“不是。”丘娥红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你和钟晴有多好，我心里清楚，要不是当年这件事的话，咱们现在应该都是一家人了，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更何况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事情，把我心里这几年的很多谜团都解开了，应该就是事实了，所以我对你以及你今天告诉我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但无论从你的角度还是钟晴的角度说，你俩都不可能回去以前了，那你今天专门跑这一趟，图个什么呢？”

“我……”常辽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面对赵晓的时候，常辽可以很轻松的就说出自己放不下这件事的原因，是因为放心不下钟晴，想要了解她的情况，想要报答她当年对自己的关心等等，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合情合理的，是自己真真切切的想法。可此时面对丘娥红，他却忽然隐隐约约感觉，这似乎不是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至少不完全是，或者不是完全，因此一时结巴住了。

想了想，他才又重新说道：“我也不知道，这几年来，我始终觉得我应该把这件事弄清楚，当我了解到了刚才跟您说的这些情况之后，我就意识到，有些事情很可能您和钟晴都不知道，我应该让你们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也谈不上什么目的，我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我明白了。”丘娥红说道：“小常，你猜的没错，当初萧明辉确实谈不上雪中送炭帮我们，他是有条件的跟我们做交易，算是趁人之危吧。这事我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说，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可我刚才忽然想明白了，你不是外人，要是没有当初这件事，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了，所以我也不瞒你了，你知道萧明辉的条件是什么吗？”

“让钟晴给他……给他生个儿子。”他想让自己尽量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可话出口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你……你知道了？”丘娥红微微一愣。

最“致命”的一个判断也被证实了，常辽忽然又觉得心口一阵窒息，急忙将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一口气才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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