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凯乐似乎听得心不在焉,摇摇头笑着说:“上级批评有什么可怕的,共产党员在任何艰难困苦面前都要正视和勇往。”冯凯乐继续平静地答道,“领导的批评不是什么坏事,是对下级的爱护,这说明我们的工作上还存在着不足。值得深思的倒是……”
“你是说钱大兴、高胜被抓一事吧?”程刚略有所思地打断冯凯乐的话问。
“我总琢磨不透,他们几个怎么先后都栽了,最近钱大兴、高胜还有两位商贸承建工程的承包人,也被市检察院给铐走了。他们分钱的事我正在着手调查,怎么……难道他们还有……”冯凯乐疑虑重重地说。然后他饶有兴趣地问:“哎,你收集的情况怎么样了?”
冯凯乐安排程刚就庞兰芝反映问题的细节秘密调查核实,但程刚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程刚刚刚接触到这几个涉嫌经济问题的事,还未来得及细查,人同样被抓起来了。要不,程刚说:“这些问题不敢说已水落石出,起码也有所眉目了。”
冯凯乐仍在苦思冥想,如果说,那两笔钱是实事,那庞兰芝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是破裂感情的气话,还是铁心要与钱大兴离婚的真言?冯凯乐说:“这钱,虽说不敢全信,但我相信庞兰芝她决不敢胡言没影的事。两笔加起来一百七十六万,不是个小数目,她不敢开这样大的玩笑。一定要把这钱的来源和去向查清楚。”
分手前时间比较仓促,内容简单。程刚建议再给边召拨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的会议又落空了,只好往后推,顺便互通知一下钱大兴、高胜被抓一事,好有思想准备。冯凯乐拨了边召的手机,可惜,手机还是关着。冯凯乐只能往好处想——他大概正在签文件呢。冯凯乐怏怏地关了手机,程刚从他的神情上,大概已猜出边召仍无信息,于是说:“哎,你昨天晚上不是告诉他有关主体二期配套工程的文件需要签吗?”冯凯乐笑了笑,转身面向车窗外,片刻,似乎想了想,才回头做回答:
程刚也笑了,冯凯乐回望了一眼,好像第一次感觉到程刚也能笑得挺随和。
冯凯乐也许并不知道,庞兰芝告发的经济涉嫌问题,已经涉嫌到边召身上。显然他还不知道边召现在已被陶远兆连夜召到市委,正在做检讨和退赔工作。
冯凯乐静下来的时候也仔细想过,边召究竟有多大错呢?到经济开发区那个地方是够辛苦的,有时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不说,还要担负着极大的风险。如果这样理解他的动机,他的行为也就变得可以接受。不仅可以接受,而且还有一点新奇,缺少新奇的领导,一点意思没有。
于是,边召在商贸集团招收科技管理人员的事情,立刻变成另一种味道,在冯凯乐的内心,好像一下比边召上次无故失约还要无足轻重。后来边召托人找他也说明他失约不是毫无缘由,何况又在党组会议上作了补充,分明表现了一位领导应有的信用和风度。那么这次又是什么缘由呢?
突然,一辆市检警车擦肩而过,冯凯乐的思索被警笛声打断。抬眼向车窗外望去,这才发现轿车已驶进喧闹繁华的市区,往左拐进入中南路,各种车辆你来我往奔流不息,红绿灯灭灭闪闪,规范着车流带的安全行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漫游街道的人群谈笑风生纵横流动,构成了山城市一道道独特的风景线。
冯凯乐不信佛,但对佛学有所研究,他读过不少佛经,还遍访伍县名寺古刹的高僧大德,对佛学有了更深的了解。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于是想,一些愿望,如果今生屡屡瞩目,就埋下了下辈子的擦肩的伏笔,待到日后便可再接再厉地追索和厮守。今世,我将眺望高山五百次。我始终认为那高山是地球上最无遮拦的奇迹。它经历了最残酷的折叠,也赢得了最高耸的殊荣。它被飓风抚平,被酷雨冲刷,却将溃烂的肌体化作肥沃的土地,在柔和的平坦中温习伟大。
冯凯乐不信神,但注重研究人的权力和怎样做人。他说,从美国哲学家赫舍尔所著的《人是谁》这部书里,我们都应该在心中向自己发问:“我是人吗?是否伟大?”赫舍尔的可贵之外在于,从人的角度出发,来思考人,表达人。人们的呼吸饮食、睡眠生育,与狗猫、飞鸟和游鱼没有本质区别,可人不仅仅满足于衣食住行,还会不断寻求意义。用赫舍尔之言,就是人的存在“总是牵涉到意义。”今世,我将一千次一万次目不转睛地注视人群。尽管我知道人类有那么多弱点和缺陷,我是为这个物种的智慧与勇敢而赞叹。我做过一次人类了,知道怎样才能更好地做人。一个人的一生是短暂的,真正做一个好人,难之又难哪。
“冯书记,先到哪里?”司机小严借红灯间隙回头轻声问。
冯凯乐看看表还有十五分钟才到十点,便说先送程书记去市检察院。又对程刚叮嘱道:“你深入了解一下市检察院为什么抓他们几个,至于保释的问题,你探一下他们的口气,等我来了再说。”
程刚说知道了,此处离检察院不到500米,下车走走活动一下麻木的神经,他让小严将车开过交通警界线靠边停下,然后向冯凯乐作了个再见的手势便汇入人海之中。
车子与两辆逆行车错过后,开进了静静的市委大院,停在了市委办公楼门前,车子还未停稳,为抢在十点钟之前,冯凯乐便急急忙忙地钻出了车门,腋夹一个黑色公文包,径直朝市委书记楼走去。
冯凯乐高度紧张,虽说这屋他已经来过多次,轻车熟路了,但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市委领导点将召见,焦虑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憋着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市委常委会议室的大门,心情有点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一见冯凯乐进来,张山成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毕竟是行伍出身,时间掌握得这么准确,刚好十点整。”
“市委领导召见,怎敢懈怠。”接着冯凯乐说:“陶书记,张部长,你们找我?”
冯凯乐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边召紧挨陶远兆而坐,边召一脸阴云,陶远兆一脸愠怒,也不知在谈论着什么,看起来陶远兆的火气还挺大的。一见冯凯乐进来便嘎然而止。看得出,陶远兆的面色在急剧地变换中,一下子由愠怒变成了满面春风:“哦,老冯,你来了,请坐吧。”
冯凯乐笑望了一眼边召说老边你早来了,我还当你在路上走呢。尽管冯凯乐圆着场子,陶远兆心明如镜,仍是春风满面。陶远兆是个极负责任的领导,为挽救同志,为使伍县经济开发的健康发展,他召边召提前来是为了批评教育,让其如数退回分给他的八万元赃款;约冯凯乐来是当着伍县县委二位领导的面,强调商贸承建主体工程的预期配套,解决好商贸承建集团公司的几位经济开发工作者的问题,并且要县委想办法尽快保释出被抓的钱大兴、高胜等人。
于是,张山成安排,就约了这次会谈。见面后大家彼此握手,然后一一落座。尽管如此,冯凯乐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极有组织原则,他十分坦然地问:“二位领导专门找我来,是想听哪方面的汇报?请指示!”
陶远兆温和中略带商量的口气:“哪有什么指示,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正如张山成说的那样,陶远兆先是一通表扬,表扬县委积极配合抓好商贸城建设的工作,为伍县创建明星企业,为省市承建靓丽工程,所做的努力,又给予了慰问和肯定。但冯凯乐听得出来,表扬尽管用语诚恳,但主体二期配套工程至今未定,又发生了私藏和私分现金的经济案子。果然,陶远兆的话锋一转,表扬就变成了希望。他说:“老冯啊,这案子市委、市检察院、公安局都很重视,不追回那两笔巨款我们都交不了差,不预期完成二期配套工程,若使工程再次搁浅,我们都是罪人。所以我今天找你们,除了肯定你们的成绩之外,还是要请你们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迟早把这个案子彻底查清,尽快把那几位工程承包商给保出来。”
冯凯乐愣了半天,半天没吭声。陶远兆也觉察出他的态度不够积极,便用目光去扫张山成,张山成这才心领神会:
“老冯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庞兰芝向市检察院递交了一份离婚诉状,其中揭发了钱大兴、高胜等人私分工程款和钱大兴私藏公款之事。”
冯凯乐打断张山成:“人不是已经抓起来了吗,检察院和法院怎么判的?”
陶远兆插话说:“怎么判,最重要的是先把钱追回来,钱若如数追回,这人不就好办了吗!”
冯凯乐听故事似的,听得呆了,呆了片刻,才问:“怎么办?还有那庞兰芝非要坚持离婚怎么办?”
张山成说:“目前检察院还没有明确答复,如果从退赔的成效上看,不过,最后还是由法院来定。”
陶远兆看冯凯乐发呆,便继续了刚才中断的话题,接着说下去:“一下子铐走了四五名局级领导,怎么说呢?老冯啊,总不能让人家说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吗,连自己的属下都管不好。他们事先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啊!你这个书记就这么心安理得?当然以讹传讹不可信,可将你手下的人都铐走了,你还无动于衷,都铐走了你当光杆司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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