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1)

婚殇 姜兰芳 5126 字 4个月前

午饭时分,贾宝灰头土脸、衣衫不整,手上缠着胶布,一瘸一拐地从派出所走回了家。

金雁小心地给他端水端饭。看他耷拉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就没敢走开,站在一边呆呆地等着丈夫吩咐。

贾宝愁眉苦脸,心里烦透了,他感到世上的一切都好象和他作对。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讨厌。他贾宝咋就那么倒霉呢?那晚上好不容易赢了一万块钱,可派出所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候去抓赌,没收了他的钱不说,还另外罚了他的款。太阳叔也是,怎么给厕所的墙头上也插了玻璃?竟然还在墙头边角上放了几块砖头,让他伤了屁股伤了脚,给生活造成多少不便啊,这他妈的也实在伤的不是地方,如今上厕所都得费二两劲!唉!一切好像都是对付暗算他贾宝的。自己这个背呀,真是放屁都砸脚后跟,喝口凉水都塞牙!

他朝木呆呆站在一边的金雁吼道:“站在那儿死哩!”金雁哆嗦了一下,赶紧端来一盆热水,战战兢兢放在贾宝脚边,又蹲下身子怯怯地问:“咋闹这样了?把衣服脱下我看能不能补……要不,我先把脚给你洗洗……”贾宝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金雁道:“你滚!我见你就来气。人家都有儿子去派出所接,我呢,光有两个女子还叫你教唆得没个样子!我的命咋这么苦的,没妈没爸……“金雁拿来衣服给贾宝换上,轻轻地说:“太阳叔还不如你呢。你从今往后好好和我供养咱俩女子,以后有你享的福咧。”贾宝重重地在旁边的饭桌上砸了一拳:“你再甭放那些酸屁哩!娃早叫你教唆坏了,还指望享她俩的福?”金雁低声道:“谁教唆的吗?娃长大了,知道好坏了。”说着就像往常一样向后院厕所走去,想到那里去释放内心的恐惧与不安。

金雁低头急急地走,听见身后的贾宝在咆哮:“站住!金雁你给我站住!你意思说娃知道我坏,是不是?娃不听我的话,和我老是作对,就是怪你给娃不教好话。你皮松了是不是?在外面人家算计我气我,回家你也把我不当人,我看你想挨打了,你站住,看我打不死你才怪哩!“贾宝的吼声在屋顶和墙上发出嗡嗡的回音。

金雁怕极了,跟头趔趄地朝厕所跑去,不住在心中默默的祈祷:快让贾宝火气消了吧!让他出门去;让他甭打我;让他不生气…….啊,救救我!让我免了这场灾难吧!

这几年金雁曾经在心里无数次这样祈祷过。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救、在乞求谁。世界之大,但不知何处可以让她宣泄内心的恐惧,她只希望立马能风平浪静。然而,她还是听到了贾宝老虎一样的吼声:“你死在茅房里了?你就不要出来!你等着,看我把你不踏死才怪!”

金雁浑身筛糠一样地抖着,头上开始冒虚汗。她如履薄冰似的慢慢从厕所往出走,仿佛又看见了丈夫的拳头在眼前胡乱晃动。她的眼光停留在身旁的一根棍子上。想了想就将棍子拎在手里,一步步朝贾宝走去。

贾宝先是一楞,很快又明白过来:妻子要打他!这不反了吗?他一瘸一拐走上前去,一把就将那根棍子从金雁手中夺了过来。看到那根棍子倒成了丈夫用来打她的“武器“,金雁忙朝一边躲闪着,心扑扑乱跳。

棍子挟着一股凉风飕飕地劈了下来,磞地一声砸在一旁盛满水的塑料盆上,棍子断成几节,水盆啪的一声碎成两半,里面的水向外哗哗流淌着。贾宝气急败坏,甩了手中残余的木棒,直起腰曳着跛脚扑向金雁,却力不从心,一次次跌倒在地, 他也一次次拾起身来,挥手就又打向金雁,金雁一躲,他扑个空,跌了个狗吃屎,等哇哇大喊着再次进攻时,金雁已经跑出好远。

金雁回过头,看见贾宝像个跛子一样还在原地打转转,一会指着她骂,一会蹲在地上捂着脚呻吟:“我的脚呀!哎哟!要不是脚疼,我今儿非把你砸扁不可!”

见贾宝追不上自己,金雁这才停下脚步,一时间声泪俱下:“你来砸我吧,这就是你的本事。你打了我这么多年了,咋还没打够吗? 就问你打了我得到了什么呢?你还敢打谁吗?你见过谁这样打过我?我打了你几次?你以为我真的就打不过你吗?我打不了轻伤,但我却会把你打成重伤,甚至还能把你打死!我实在是想和你过两天日子。为了两个娃,我是硬咬牙和你过呢。你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不要以为我舍不得离开你,我是舍不得我那两个女儿,我是不想让我那俩娃没有亲爸亲妈…….”金雁一口气说了她多年来想说而不敢说的话。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终于在丈夫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贾宝颠着腿、红着眼,口中喘着粗气, 跛脚一跑三跌,他狼狈地爬起来,揉着脚,朝着金雁跑走的方向大骂不止。一会儿又摸摸被玻璃扎伤的屁股蛋子,一会儿像得了鸡爪疯似的抖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哎哟哎哟的直叫唤:“日他妈!疼死了!……金雁,你甭回么!他妈的你往哪儿跑?”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向着金雁追打过来。但他的脚偏偏不争气,吃力地跋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也还是没有造上金雁。

金雁迅速扭转身子,拔腿向村外跑去。

她跑出村外,思绪纷乱,心里阵阵发苦,她不想把自己的坏情绪带到脸上,带到娘家,也深知在父母面前强颜欢笑的滋味会更难受。于是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葫芦镇商场门口。迎面碰到了儿时的伙伴梁妮。梁妮是过去村里姐妹中许多曾经嫁到西刘村的人之一,西刘村是瑞河南第一个征去土地分了钱的村子,有一阵为了多分钱,村民们开始盲娶瞎嫁,争先恐后给儿子娶媳妇,年龄不够的,也想出了五花八门的门子路子和点子,千方百计把媳妇朝家里娶,有人趁机把穷困山区或外地的姑娘卖到西刘村当媳妇。附近村寨的姑娘那时也以能嫁到西刘村为荣,西刘村的小伙子一时间纷纷结婚,不久,却又像商量好似的纷纷离婚。在法庭上陈诉的离婚理由也都惊人的相似:婚前不了解,婚后感情不和。

桂香、梁妮、小珍还有金雁的妹妹银雁都是在那个时候嫁到西刘村,不久又离了婚的。

梁妮离婚后,经人介绍重找了一个结了婚,谁知吵闹了半年又离了。最后跟一个带着两个娃的男人过了几个月,还是过不到一块,只好再次离婚。后来听说她又爱了再恨了结婚又离婚的闹了好多次,男人好像走马灯在身边换来换去,现在她仍然独自一人过着,前段时间才找到这个卖衣服的营生。

几天不见,梁妮己和从前判若两人,原来又黑又瘦的农妇形象似乎已经看不到了。她打扮入时,纹过的眉毛又细又长、漂红过的嘴唇血红血红的、大大的耳环和脖子上粗粗的金项链,使她显得越发精神、越发年轻了。只是脸上的粉抹得太多了点,让她的脸看起来使人觉得不舒服。她正和一个矮胖的男人说笑着朝出走,看见金雁,便停住脚,对那个男人耳语了一阵,男人骨碌着金鱼眼看了看金雁,和梁妮道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梁妮走到金雁跟前,开口就问:“来买衣服了?”金雁摇摇头,反问梁妮:“你还在商场里卖衣服吗?”梁妮点点头,拉着金雁向自己的摊位走去。金雁打量着梁妮又问:“你是不是又找到对象了?打扮得这么漂亮。”“你不也很漂亮么,要是一打扮可比我漂亮多了。”梁妮说完苦笑了一下又说:“我还找什么对象呀,象咱这些离过几次婚的女人,人家谁要呢?再说我现在也不想再结婚了,结婚能有什么好?”金雁朝那胖男人走去的方向看了看,问梁妮:“刚才那男人是你朋友?”梁妮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拉住金雁的手就说:“哦,你来得正好,刚才那人名叫阿飞,是一个建筑队的包工头,他让我给他工地上找一个做饭的,我看你呀,正好合适。你有文化,出来干活一定比在家里强。”金雁正不知何去何从,这下她的心一下子就像有了着落,一口气就答应了下来。

金雁于是就吃住在建筑队里。她没带被褥,梁妮慷慨地抱来一床被褥给她:“我铺盖多着呢。你需要啥尽管言传,咱俩从小--块长大,还谁跟谁吗!”金雁对此自然心生感激。她平时在家里勤快惯了,现在也是一刻也不闲着。除了做饭外,厨房内外也都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民工们用的水槽脏兮兮的,好象从未洗过,金雁看见了,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一遍遍抹擦清洗,直至水槽变干净了为止。工头阿飞见了眉开眼笑:“想不到梁妮介绍的这个人还不错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勤快能干的女人。”

工头阿飞五十多岁了,又肥又矮,秃着顶,长着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睛,四肢短粗,凸起的肚子总是把衣服撑得老高老高,其状甚似武大郎.他走起路来胖身子一扭一扭的,和金雁说话时胖脸上也总是堆满了笑。慢慢的,他看金雁时的眼光竟有些不正常,胖脸上的笑也有些怪怪的了,似乎掺杂进了些许暧昧的成分。而金雁只顾整日埋头干活,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些。

一天吃过早饭,民工们都去工地了。金雁像平时一样,猫着腰,把锅台底下的灰一下一下的往外扫。突然她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急忙回过头去,见是工头阿飞。阿飞急速的喘息着,小声道:“别出声!我早就看上你了……“说着不由分说把手就朝金雁衣服里塞。金雁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胸脯,战战兢兢地说:“不,不,不要这样……我……“她反感地百般抵挡推脱阿飞:“你干啥吗?把手拿开!”一使劲,竟把阿飞推出好远。阿飞站稳身子,两眼发红,狼一样的盯着金雁:“嘻!……你的劲还蛮大的么。好多小姐缠我,我都不要,我嫌她们脏,她们不知让多少人睡过呢!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有啥要求就尽管说,我不会亏待你的。”金雁直视阿飞,略带羞愤道:“我只想通过劳动正正经经挣钱,啥事都不会想,也不会有啥要求,更不想让你碰我。”阿飞流里流气猥亵地说:“嘿嘿,你的表情好美啊!我咋看你越发可爱了!不让碰?我试着碰一下看能咋……….”话刚说到这儿,猛听见外面有人大声的叫阿飞。

“阿飞!阿飞!快,赶紧去工地。”阿飞慌忙整整衣服走了。

金雁忍不住把手按在胸膛上,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了出来。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金雁发现厨房里没有盐了,有人就告诉她盐在工头房子里放着。她叫人去取,人家都说忙着脱不开身,眼看吃饭时间到了,金雁急得团团转,无奈她只好到阿飞房子去取。

阿飞正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喝水,一见金雁进来,立马就将房门关上。金雁一惊:“我把盐拿了就出去,你……“阿飞嘿嘿一笑,看着金雁,仿佛猎人在欣赏一头掉进自己陷阱的猎物,他放下水杯,凑近金雁,捏住她的手腕嬉笑着,金雁又急又羞:“放开!你放开呀!”一把抖落阿飞的手,阿飞从一旁的袋子里取出一包盐来,在金雁面前晃了一下,手一伸又将盐丢回袋子里,身子挡住金雁:“急啥?看把你急的…….”阿飞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忙不忙,饭迟点没事,今这饭你不做都成。”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沓钱朝金雁手里塞:“你要钱不?这都给你,快拿着,我这房子没人来的。”金雁把钱朝桌上一扔,看着阿飞说:“梁妮让我来给你们做饭的,我不会拿不明不白的钱,你要是再这样逼我,我就马上走人。”阿飞仍然不愠不火,他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贪婪地在金雁身上扫来扫去,说道:“人家梁妮那像你呀,她可是挣大钱的料呢。如今人家被几个有钱的男人包养着。你要是答应和我好好地玩儿,我也会给你买化妆品,让你穿上高档的衣服。你人长的不错,就是穿的衣服……啧啧!烂得哟!扔了都没人要!”阿飞边说边拉扯着金雁的衣服抖动着,两手随即揽住了金雁的腰。金雁使劲挣脱,才摆脱了阿飞揽在腰间的手臂。等他刚一松手,金雁就拉开门朝外走,同时一种受辱的感觉也使她难受万分,难道女人想挣钱就要这样下贱么?金雁想着,另一种悲壮的情绪瞬间也云一样罩住了她,她咬咬嘴唇,回头对阿飞道:“你另找人做饭吧,我不干了。”

阿飞砰地一声把房门重新关上,一边收拾桌上的钱,一边自言自语道:“这种女人,天生就不会挣大钱!怪不得穿的烂呢。”

金雁离开了建筑队。晚上, 一弯朦胧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闪着银色的清辉,她去给梁妮还被褥,到了梁妮的住处,见屋里黑着灯,以为她不在家,正要转身走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把她吓了一跳。她听到梁妮娇滴滴的声音:“陈哥啊,不要那么大劲么,你弄疼我了!”接着又听到梁妮不断的呻吟,那呻吟的声音愈来愈大,金雁越听越觉得纳闷:“梁妮一个人住着,她和谁在说话呢?”又一想,她好象明白了,“人家可能有了相好的,自己可不能打扰人家,得赶紧离开这儿。”一想一分神,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小心,抱在怀里的被褥咚地落在地上,散了开来。她赶紧弯下腰,手忙脚乱的忙活了一通,才把被褥又重新抱在胸前。刚要离开,这时候屋里的灯忽然亮了,一阵响动后,传来梁妮警觉粘涩的声音:“谁!”随后门猛的打开了,梁妮可能听到了外面的声响,只见她两颊绯红,衣衫不整,披散着头发,靸着拖鞋站在门口,警觉地问:“谁呀?谁在门外?”看清是金雁后,她神情有些不大自然,略微迟疑了一下,把金雁让进了屋里。

屋里,一个陌生的男人披了件衣服坐在**,脸转向一边,金雁看到了他的秃头和瘦肩,可以看出这是个瘦小的男人。这梁妮也是,这么丑的男人他也看上。金雁想。

梁妮把被褥接过放在沙发上,对金雁说:“今都让你看见了,我也就不老藏着掖着了。你也甭笑话我,我不想结婚,但我想有男人陪,身边没有男人的日子我真的没法过。我心甘情愿这样生活,我觉得这样比和任何人结婚都要好的多,最起码不会把我硬拴在那个男人身上。”金雁没有说什么,她也不想说什么。这几年她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好好活着是很难很难的,也许梁妮有她的活法,梁妮好象也很满足自己的生存方式,她能这样心满意定地活着,自己又能对她说什么呢?

得知金雁辞去了建筑队里的活,梁妮惊讶万分:“阿飞不是说你干的挺好的嘛,咋就不干了呢?”金雁告诉梁妮,她不喜欢做饭的活,她准备明天去城里另找别的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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